《请君暂熄广陵散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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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请君暂熄广陵散》 (第3/3页)

这一刻,发出了微弱却尖锐的嘶鸣。那不是嵇康的孤傲,而是一种更沉痛、更复杂的悲鸣——为不得不亲手扼杀的自己,为这看似“胜利”实则无尽荒芜的“苟全”。

    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固。王铨讥诮的脸在眼前晃动,宴会厅的华光透过玻璃,在他金丝眼镜上折射出冰冷碎影。

    康楷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手中的酒杯。动作依旧优雅,不见丝毫颤抖。他迎着王铨逼视的目光,忽然,极其轻微地,勾起了唇角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个“康楷”式的、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。它很淡,很浅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,可眼底深处,却像有幽暗的冰川在无声移动,裂开缝隙,泄出一点属于千年前、曾照耀过竹林明月的寒光。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不高,被夜风一吹,却异常清晰,一字一字,落在王铨耳中,也落在他自己骤然轰鸣的心上:

    “王总说笑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杯中酒液轻晃,映着破碎的霓虹。

    “这一世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王铨,投向露台外无边无际的璀璨夜色,又仿佛穿透这夜色,回望那再也回不去的血火刑场与清风竹林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下的不知是酒,还是某种铁锈般的滋味。

    “我偏要做那,活下来的阮籍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清晰地听到,身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、却无可挽回的——
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
    像是冰面终于承受不住压力,裂开了第一道纹。又像是沉寂千年的古琴,某一根深藏的弦,被无形的手指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余音嗡然,不绝如缕。

    夜还很长。宴厅内的欢声笑语浪涌般传来,将他与王铨之间死寂的对峙衬得如同默剧。王铨脸上的讥诮僵住,似乎没料到这般回应,张了张嘴,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康楷却已不再看他。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,压下那翻腾的血气。然后,他微微颔首,神情恢复成一贯的平淡疏离,仿佛刚才那瞬间眼底的寒光与裂响,只是王铨酒醉的错觉。

    “风大,王总少饮,小心着凉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推开玻璃门,重新融入那片光影交错、人声鼎沸的浮华世界。背影挺直,步履稳定,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康总,明日之星。

    只是无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、刚刚放下酒杯的那只手,在西装裤袋边缘,几不可察地,蜷缩了一下指尖。

    露台上,王铨瞪着那扇缓缓合拢的玻璃门,半晌,狠狠啐了一口,将杯中酒灌下,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,摇晃着走开了。

    宴会仍在继续。香槟塔闪耀,音乐慵懒,人们交谈、碰杯、大笑,交换着名片与眼神。康楷穿梭其间,微笑,点头,偶尔低语,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。

    直到衣袋里的手机,隔着衣料,传来一阵规律而轻微的震动。不是来电,是设定的备忘提醒。

    他借着与人碰杯的间隙,指尖划过屏幕,迅速瞥了一眼。

    屏幕上只有两个字,一个时间:

    广陵。 03:00。

    他面色丝毫未变,甚至对正在交谈的某位行长夫人露出了一个更温和的笑容,歉意地示意了一下手机:“抱歉,李夫人,有个紧急的国际长途需要处理,失陪片刻。”

    转身走向休息室的脚步依旧从容不迫。

    关上休息室厚重的木门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昂贵的隔音材料将这里包裹成绝对的寂静。他没有开灯,任由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走到沙发边,没有坐下,只是站着,慢慢解开了晚礼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,扯松了领结。然后,他从内袋里,摸出一个极为古旧、以细麻绳缠绕的紫竹小埙。

    埙身光滑温润,是漫长岁月摩挲出的光泽,与这间充满现代设计感的休息室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没有点燃任何熏香,也没有净手焚琴的仪式。他只是低头,凝视着掌中这小小的、沉甸甸的陶器,仿佛凝视着另一段人生,另一个自己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将埙举到唇边。

    闭上眼。

    不是《广陵散》。那曲绝响,连同它的暴烈、它的孤愤、它的宁为玉碎,早已随断弦与鲜血,埋葬在公元262年秋日的刑场之上。

    气流极轻、极缓地送入埙口。

    一缕声音,游丝般飘荡出来。呜咽,低沉,盘旋曲折,不成调,亦无节。像秋夜最深处穿过荒芜竹林的风,带着露水的凉意与落叶腐烂的气息;像寒潭底部压抑了太久、终于挣脱束缚向上浮起的一个叹息的气泡;像某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梦境尽头,传来的一声模糊回响。

    它太轻了,轻得仿佛随时会溶解在室内的寂静里。可在这极致的静谧中,它又那么清晰,每一个细微的转折、每一次气息的颤抖,都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这不是演奏。甚至不是宣泄。

    只是一个存在。一个被层层包裹、精心掩藏了太久的存在,在此刻,允许自己泄露出一丝真实的、脆弱的、属于“嵇康”而非“康楷”的质地。

    埙音持续着,低回往复,仿佛在无尽地诉说什么,又仿佛什么也没说。它勾勒不出具体的意象,唤不起激昂的情绪,只是存在,顽固地、安静地存在着。

    康楷的脸隐在黑暗中,没有任何表情。唯有眼角紧绷的线条,和那握着紫竹埙的、指节微微发白的手,泄露出这平静表面下,冰山般的重压与无声的惊涛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。宴会的喧嚣似乎渐远,又似乎只是被这埙音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终于,那游丝般的声音,在一个极其自然的、仿佛气力用尽的下行滑音后,悄然消散。

    休息室里重归死寂。比之前更沉、更厚的死寂。

    康楷依旧闭着眼,保持着吹埙的姿势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
    许久,他才缓缓放下手臂,将紫竹埙紧紧攥在掌心,那坚硬的陶壁几乎要嵌入血肉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。眼底那片幽暗的冰川似乎平息了,又似乎只是沉入了更不可测的深渊。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,甚至比之前更加严丝合缝,不见丝毫裂痕。

    他仔细地将紫竹埙收回内袋,抚平衣襟,重新系好领结,扣上纽扣。每一道褶皱都整理得服服帖帖。

    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转身,走向门边。

    手握上门把的瞬间,他停顿了半秒。仅仅半秒。

    下一秒,门被拉开。

    明亮的光线、温暖的气息、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音乐,瞬间将他吞没。他脸上已然挂起无可挑剔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微笑,迈步走出,身影重新融入那片璀璨浮华的光海之中。

    休息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弹回,闭合。

    室内,一片空寂。唯有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、仿佛从未存在过的、泥土与岁月湮灭后的苍凉气息,慢慢沉淀,终至无形。

    窗外,夜空如墨,依旧深远。城市的灯火,依旧璀璨如星河,无声流转,亘古不息地,照耀着这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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