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愁烟推白鸟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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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愁烟推白鸟》 (第2/3页)

混浊的老眼望向我,带着怜悯,又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:“离那水远些吧。执念太深的东西,活人沾惹不起。”

    我默然。夜里,那青衣的背影果然又至。知道了她的来历,梦中的哀戚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与重量,压得人愈发喘不过气。我试图在梦中走近些,看清她的脸,或是问问她究竟要什么。可脚步如陷泥淖,喉头似被扼住,唯有那霜氛,愈发重了,重得连那青色的衣袂,都几乎要与愁烟化在一处。

    我开始下意识地寻找。在尚未完全坍塌的书阁残址,在烧得只剩半架的后堂,在一切可能留下旧日痕迹的角落。我寻的是什么?是那位顾姓士子的只言片语?是女先生芷清留下的墨迹?抑或,只是想印证那段淹没在尘埃与口耳相传中的往事?一无所获。只有焦木与碎瓷,沉默地嘲笑着我的徒劳。

    直到那夜。

    霜气前所未有的浓重,几乎成了乳白色的浆液,在梦中流动。残荷的轮廓完全模糊了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片沉滞的、饱含愁绪的白。青衣女子依旧背身而立,可这一次,她没有静止。

    她极其缓慢地,转了过来。

    雾太浓,我依然看不清她的面容,只觉一道目光,穿透了百年的光阴与梦的迷障,落在我身上。那目光并非厉鬼的狰狞,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,与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。

    然后,我听见了她的声音。不是透过耳朵,而是直接响起在意识的深处,清冷,疏淡,像玉石相击,余韵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:

    “你枕下的《南华经》第三卷,夹着当年未烧尽的婚帖。”

    话音方落,梦便碎了。我猛地在榻上坐起,心跳如擂鼓,冷汗涔涔而下。窗外,正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分,万籁俱寂,唯有远处不知名的夜鸟,发出一声短促凄凉的啼叫。

    枕下?《南华经》?

    我喘息着,颤抖着手,向枕下摸去。归来仓促,卧具简陋,枕下除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,便是硬实的木板。哪里来的书?指尖在粗糙的木板上移动,忽然,触到一处略微不平的缝隙。用力一抠,一块木板竟是活动的,掀起后,下面是一个浅浅的、隐藏在榻板中的暗格。

    暗格里别无他物,只有一本薄薄的、蓝布封面的线装书。书页焦黄脆硬,边角多有虫蛀水渍,封面上以古朴的隶书写着“南华经”三字。正是第三卷,《养生主》所在。

    我捧着这卷突如其来的《南华经》,坐在黎明前冰冷的黑暗中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。是谁将它藏在这里?是福伯?是叔公?还是……那梦中之人?

    手指僵硬地翻开书页。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扑鼻而来。纸张脆弱,仿佛一触即碎。我一页一页,极其小心地翻找,心脏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终于,在《养生主》篇中,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”那一页之后,我触到了一片异样的厚硬。

    那不是纸,是绢。一片颜色暗旧、边缘焦卷的绢帛,对折着,夹在那里。

    我屏住呼吸,将它轻轻取出,展开。

    绢是上好的苏绢,虽经岁月与潮湿侵蚀,仍可辨其细腻质地。上面以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,墨色沉黯,确是婚帖格式。帖首“谨遵”等字尚在,下列男女姓名、生辰、籍贯。我的目光,死死钉在男方名讳那一栏。

    墨迹有些模糊,但那三个字,依旧刺目——

    顾,言,蹊。

    顾言蹊。

    我的曾祖名讳,正是“言蹊”。族谱供奉在早已焚毁的祠堂,可我幼时开蒙,第一课便是背诵族谱世系,绝不会错。而我的名字,亦由“言蹊”二字化来,单名一个“蹊”字。

    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刹轰然冲上头顶。耳边嗡嗡作响,握着绢帖的手抖得无法自持。百年前的寒门士子……竟是我的曾祖?那这投湖的女先生芷清……与我血脉相连的曾祖,有过婚约?

    眩晕之中,我猛地将绢帖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几行簪花小楷,墨色较正面稍新,清秀婉丽,却力透绢背,映入眼帘:

    “重来不为续前缘,只求君焚此帖于兵燹之处。灰烬入土,或可净此浊世杀伐之气,慰我百年孤寂。芷清泣嘱。”

    字迹清晰,言意决绝。没有哀恳,没有缠绵,只有一桩干净利落的请托,一个指向明确的仪式。净此浊世杀伐之气?慰我百年孤寂?焚帖于兵燹之处?

    我怔怔地坐着,任由黎明的微光一点点渗入破屋,照亮手中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绢帖,照亮周遭依旧破败的一切。梦中之语,竟非虚妄。这暗格,这经卷,这婚帖,这背面的嘱托……环环相扣,指向一个我无法理解、却不得不面对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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