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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炎凉帖》 (第1/3页)
一、风雪故人
腊月廿三,灶王上天。苏州闾门外,雪粒子打着旋儿往人脖颈里钻。瑞昌号的匾额蒙了层灰,在风里咯吱作响,像极了垂暮老人的叹息。
陈掌柜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袍,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尽,就冻在胡茬上了。他望着檐下那串褪了色的灯笼,想起三年前这时候,这门前车马塞途,贺岁声能传出半条街去。如今,雪地上只有野猫的爪印,浅浅的,转眼就被新雪盖了。
“东家,李员外府上的年礼……”伙计长生捧着帖子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退回去了?”
“是。门房说,员外去杭州赏梅了,年前不回。”
陈掌柜点点头,脸上看不出悲喜。这已是本月第七家。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,如今连门都不让进了。人情这物事,原来和这江南的雪一样,看着厚实,日头一照,就露出底下黢黑的泥来。
长生欲言又止,终是低声道:“灶糖…还祭么?”
“祭。”陈掌柜转身进铺,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里头躺着三块芝麻灶糖,硬得能崩牙。“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总不能让他空着嘴去。”
主仆二人就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摆了香案。烟气袅袅升起,陈掌柜望着那模糊的神像,忽然笑了:“你说,灶王爷若真能说话,是替我诉苦,还是骂我蠢?”
长生不敢接话。
夜渐深,雪愈紧。陈掌柜独坐灯下,翻着一本泛黄的账册。这不是生意账,是他二十年来记的“人情账”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王举人借银五十两,解秋闱之困;某年某月某日,赵掌柜货船遇匪,瑞昌号担保赔银三百;某年某月某日,李员外儿子惹官司,他连夜奔走托人……
朱笔批注,密密麻麻。红的是恩,黑的是债。如今红的淡了,黑的却愈发刺眼。
他合上账册,指尖摩挲着封皮上自己题的三个字:炎凉帖。
二、旧雨新雪
腊月廿六,雪暂歇。陈掌柜揣着仅剩的二十两银子,去了城西“一品茶楼”。不是喝茶,是讨债——三年前,茶楼刘老板扩建店面,从他这儿借走二百两,说好一年还清。
茶楼里暖气熏人,说书先生正讲到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》,满堂喝彩。刘老板胖了一圈,见了他,脸上笑出一朵花来:“哎哟陈兄!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上等龙井,刚到的!”
“刘老板客气。”陈掌柜坐下,茶香扑鼻,是他从前常喝的“吓煞人香”。“今日来,是想问问那笔款子……”
“款子?”刘老板一拍脑门,“您看我这记性!这样,年关底下,流水紧,过了正月十五,一定!连本带利!”
陈掌柜看着对方手上那枚新翠扳指,水头足得能滴出来。他慢慢啜了口茶,道:“刘老板可知,我铺子里八个伙计,今年只留了一个。余下的,都等着工钱回家过年。”
刘老板脸色僵了僵,忽然压低声音:“陈兄,不是我说你。这世道,该低头时得低头。你从前帮过的那位王举人,如今是府衙的红人。你去找他说道说道,手指缝里漏点,不比你跟我这儿磨牙强?”
“举人有举人的难处。”陈掌柜放下茶杯,杯底碰着桌面,轻轻一声响。
“难处?”刘老板嗤笑,“人家上个月刚在观前街置了宅子,三进三出!陈兄啊,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。人情这玩意,得趁热用,放凉了,比隔夜茶还不值钱!”
堂上说书先生正唱到高潮:“那李甲负心薄幸,十娘心寒如冰——”
陈掌柜起身,拱了拱手:“既然如此,正月十六,我再来。”
走出茶楼,寒风扑面。他想起十年前,刘老板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茶贩子,被地痞欺负,是他出手解的围。那时刘老板跪在地上磕头,说今生做牛做马报答恩情。
原来牛马也会变成人的。
三、暗室一灯
讨债不成,反倒贴了一钱银子茶资。陈掌柜走在寂寥的街道上,两旁的铺子张灯结彩,唯独他的瑞昌号黑着灯,像一口棺材。
巷口蜷着个黑影,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乞丐,抱着个破碗发抖。陈掌柜驻足,从怀里摸出块硬灶糖,想了想,又摸出几枚铜钱,一并放进碗里。
老乞丐抬头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:“善人…您会有福报的。”
“福报?”陈掌柜苦笑,“我如今只信现世报。”
正要走,老乞丐忽然道:“您眉心有团黑气,近日恐有小人算计。”
陈掌柜一愣,回头细看。乞丐虽衣衫褴褛,手指却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。“先生不是寻常乞儿。”
“乞儿是真,不寻常是假。”老乞丐缩了缩身子,“从前也读过几本书,后来才明白,书里写的都是鬼话。什么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’,您可见过?”
陈掌柜在他身边蹲下:“那先生以为,人情是什么?”
“是买卖。”老乞丐说得干脆,“只是这买卖不立字据,全凭良心。可惜良心这东西,最是称不准。”
“既知如此,为何还要给我批命?”
“因为您给了糖。”老乞丐咧开缺牙的嘴,“甜的。”
陈掌柜大笑,笑声在空巷里回荡,惊起檐上几只寒鸦。他起身,将怀里剩下的碎银都掏出来,约莫二两多,全放进破碗里。
“这…”
“买您一句话。”陈掌柜道,“若明知是亏本买卖,还该做么?”
老乞丐捧着碗,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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