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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炎凉考》 (第3/3页)
人。自号“炎凉叟”,每日在平湖秋月讲“末代进士奇谭”。有听者质疑:“老先生所述太过玄奇,恐是杜撰。”
叟笑指孤山:“君看俞楼仍在,可去查《申报》光绪三十三年十月新闻,有钱塘知县断沈氏案详文。再看民国元年《时事公报》,有杭州光复时知县留锦囊记载。”
忽有洋装青年排众而出,深深一揖。众识之,乃本省督学,曾留洋哈佛。督学颤声问:“先生可记得秦淮河粪号艾草?”
四目相对,恍如隔世。原来督学即吴慕蔺幼子,其父临终言:“吾一生算计,反不及陈砚秋一味天真。当年赠艾草,实为沾其文气,彼竟真以为友情。”
是夜,二人泛舟西湖。月至中天,督学问:“世伯历三朝,观世事炎凉,究竟何者最难?何者最易?”
砚秋斟酒:“识事最难。譬如这杯中月,捞之即碎,此易识;然知碎月亦是月影,此难识。行事最易。当年金陵若因粪号弃考,无后来事;钱塘任上若强修雷峰塔,无非早塌十年。顺势而为,皆易事。”
“然则何谓成功?”
砚秋指向三潭:“君见月印三潭,可是三月?其实一月耳。所谓成事,不过一时一月印三潭。潭自为潭,月自为月,相逢成影,离散成空。老朽乡试、会试、殿试、为官、去职,皆一月印潭耳。”
舟至湖心,忽见磷火点点,恰成“易”字。督学惊起,砚秋安坐:“此乃湖底沼气,逢月圆则浮。与当年秦淮磷火,一理相通。”
八、观月录
民国二十六年中秋,西湖沦陷前夜。有日本学者访“炎凉叟”于茅家埠,问支那文化精髓。时砚秋已八十六岁,瞑目如寐。
学者再三请,老人睁目:“君欲知中国文化?老朽袖中有物,自取观之。”
探袖,取出一锦囊,与当年留县衙者同。开之,内装:炭笔一支、艾草一株、瓦半片、纸灰一撮、破镜碎片、枯柏籽三粒、最后一物乃玻璃瓶,贮西湖水,浸一弯残月。
“此是?”
“炭笔可书真言,亦可写降表。艾草可驱秽,亦可作降旗杆。瓦片可覆庙堂,亦可碎首。纸灰曾为文章,现为灰烬。破镜曾照衣冠,现照骷髅。柏籽埋地千年,遇雨还生。瓶水今映残月,明日或映旭日。”
学者肃然:“此乃禅机?”
“非禅机,乃物理。”砚秋指瓶水,“如此水,零度成冰,百度化汽。贵国兵锋如百度汽,炽烈易散;中华文化如零度冰,观之似僵,实存水性。今日冰封西湖,来年春至,水自流淌。”
临别,学者忽问:“先生名砚秋,可是‘笔墨春秋’意?”
老人笑:“少年时是。今方悟,砚为石,经磨方润;秋为季,历暑方凉。砚秋砚秋,不过一块石头看过四季。”
当夜,磷火满湖,皆成“易”字图案。翌日,老人无疾而终,枕下留纸:“炎凉是理非情,难易在心非事。老朽一生,只见秦淮一月,照尽金陵烟水、西湖波涛。今月归天,水归湖,诸君各自珍重。”
后有渔人传言,每至月夜,湖上时有诵读声,细听乃:
“人情炎凉犹物情,识事难易事堪成。我观世事如观月,圆缺不改自在明。”
跋:民国三十五年,西湖疏浚,于湖心亭基下得铁函。内贮油纸包裹《炎凉录》全稿,署名“金陵过客”,夹一光绪年间乡试朱卷残页,恰是“君子不器”破题处。稿末添八字,墨迹犹新:
“天下事,成在识难易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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