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星棋会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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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三星棋会》 (第3/3页)

在《棋经十三篇》注疏里提过半句的‘三才劫’!”

    孩子恍若未闻,越下越快。赤子在他指间仿佛活了过来,忽左忽右,忽进忽退。一时似金戈铁马破阵,直捣黄龙;一时如银镝离弦射月,穿云裂石。那些童稚言语里藏着匪夷所思的棋理:“黑爷爷这块棋像守粮仓,可粮仓墙角有耗子洞呀!”“白爷爷这座城好看,但城门轴锈住啦,我给它滴点香油!”

    更妙的是,他口中那些“耗子洞”“城门轴”,在棋盘上皆有对应妙手。往往看似儿戏的一落子,十步之后竟成扭转乾坤的伏笔。锦衣卫中有个年轻校尉忍不住嗤笑:“稚子妄为。”话音未落,嘉儿一着赤子切断,竟将那校尉暗自推演的黑棋大龙拦腰斩断,全场死寂。

    佥事霍然起身,盯着孩子:“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嘉儿抬头,赤子还咬在齿间,含糊道:“云上神仙教的呀。昨夜他们吵架,白胡子老头要走天梯,黑胡子老头要驾船,红衣裳小孩说,干嘛不坐风筝?”

    “荒唐!”校尉怒喝。

    “不荒唐。”贾公忽然深深一揖,“老夫懂了——三星局要的,正是这‘荒唐’。”

    岳翁仰天长叹,霜鬓在斜阳里泛起金芒:“六十年来,我们都在‘棋理’中下棋。这孩子却在‘棋’之外下棋。”

    四、局外之局

    真相在暮色四合时浮出。原来嘉儿生有“联觉”之症,棋子在他眼中各有颜色、声音甚至气味。白子是初雪沙沙声,黑子是深夜更漏声,而那十二颗赤玉子,竟是丙午年新春庙会上的糖葫芦叫卖声、爆竹噼啪声、马驹铃铛声混杂成的喧闹温暖。

    “所以他下棋,下的不是胜负。”岳翁摩挲赤子,老眼湿润,“下的是人间烟火。”

    疯僧酉时方至,竟是卸了伪装的女史,乃前弈乐园最后任掌籍。她目睹午后那局“三色狂棋”,在门外泣不成声。原来《三星谱》真义,从来不在棋谱,而在“以人心映天心”。弈乐园先贤早悟出:棋局推演若只重算计,终会陷入“算尽算绝”的死循环。必须引入“变数”——那十二赤子象征的,正是天道中那份不可测算的生机,是人心里的灵光乍现,是孩童眼中的万物有灵。

    “嘉靖朝设此局,本为警示后世:治国若只讲黑白分明,迟早崩摧。”女史展开一卷蠹痕斑斑的绢本,“真正的三星局,执赤子者必须是未受棋理荼毒的赤子。”

    她指向末页偈语:

    **黑白缠天地窄

    赤心出万象开

    局中局皆是障

    局外笑见蓬莱**

    嘉儿早已伏在贾公膝头睡熟,梦中犹在呓语:“红子儿说……它想和喜鹊玩……”

    锦衣卫佥事沉默良久,忽然对二老长揖:“此子此局,当呈报圣听。丙午年开春,或可成为弈道革新之始。”言毕竟不收没棋具,反留一面“弈理监察”牙牌,称山庄从此可公开研讨三星局。

    是夜雪又起。二老对坐暖阁,看嘉儿在绒毯上拥棋而眠,十二赤玉子被他攥在掌心,映着烛光,恍如紧握着一把星辰。

    “去岁此时。”岳翁忽然道,“你我还为‘垂云阵第三变该用靠还是托’吵翻茶盏。”

    贾公为孙儿掖好被角,笑意在皱纹里流淌:“如今想来,当时争的哪里是棋,是那口不肯服输的意气。”

    子夜钟鸣时,孩子忽然在梦中咯咯笑起来。那双仍攥着棋子的手,在虚空中划出飞扬的弧线,仿佛正与云上神仙对弈,又像在赶一群看不见的喜鹊。

    窗外,丙午年正月十七的晨光,正悄然融化着檐下最后一根冰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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