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局外天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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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局外天》 (第3/3页)

初时是铜钱颤响,叮叮然若更夫巡夜;继而冰锥互触,琤琮然如幽泉裂石;忽然朔风转急,砗磲壳与桃木符相击,沉沉然似古寺暮鼓。最奇是那“听风幔”上松针,在水面划出细密涟漪,其声没入万籁,反生出“大音希声”之妙境。

    岳丈推窗观瞧,但见嘉儿披着祖母旧年百衲衣,正在“乐器阵”中翩跹。那件以各色碎布缀成的衣衫,在雪光里翻飞不定,忽如诸葛八卦衣,忽似公孙剑器舞。童子口中吟哦的,竟是将《孙子兵法》混着市井俚曲的奇调:“实而备之,强而避之,买梨三文让两文……”

    贾公忽觉掌心微痒。垂首看时,竟是只越冬的瓢虫醒转,正沿掌纹爬向“生命线”。老人心头剧震:这虫甲上的七星排布,竟暗合北斗悬天之势;而童子无章法的舞步,细观却踩着洛书九宫方位。再听那荒腔走板的吟唱,“怒而挠之,卑而骄之”后忽接“糖瓜祭灶新年到”,将庙堂兵法与民间灶祭熔作一炉。

    子时梆响,万籁俱寂。嘉儿力竭倒在雪中,百衲衣铺展如万里山河图。刀剑上铜钱犹在余震,泠泠声里,冰锥“编钟”滴下今冬最后的融水,恰落在童子眉心,恍若菩萨灌顶。

    第七章弈后余韵

    丙午年正月十七,霜晴。晨起时,石臼已凝就整冰,内封数片松针,俨然琉璃盏中画。贾岳二老不约而同踱至槐下,见雪地“混沌天元图”经夜冻,沟壑皆成冰渠,中央陷坑积满新雪,松软如絮。

    岳丈忽命僮仆取酒来。不是寻常绿蚁新醅,而是窖藏三十年的屠苏。拍开泥封时,香气惊起梁间宿雀,扑棱棱撞碎檐下冰凌。老者倾酒于石臼冰面,琥珀色的琼浆竟不漫溢,沿冰渠蜿蜒分流,将昨日那些黍米雀迹、蜡梅落瓣、童子掌纹,一一勾勒成金线镶边的舆图。

    “可矣。”贾公自怀中取出锦囊,倒出昨夜对弈的棋子。三百六十一枚,连同嘉儿那些桃核骰、桦皮将,尽数撒入冰渠。但见黑白玉子与五彩戏具在酒液中载沉载浮,遇冰渠拐角则回旋,经狭窄处则竞逐,最后竟悉数汇于中央“归墟”。那陷坑吞尽诸子,表面却平静如镜,惟余酒香袅袅。

    嘉儿揉眼出屋时,所见便是这般奇景。童子不言语,只蹲身凝视“归墟”。忽然拍手笑呼:“看!看!”原来朝阳初升,光线穿透冰层,将坑中棋子映在坑底雪面——那投影经多层冰晶折射,竟化作幅星图。北斗倒悬,银河斜挂,更有数颗特别明亮的,恰是昨夜悬于刀剑的铜钱方位。

    岳丈长叹,自袖中取出一卷旧谱。纸色焦黄,题签《弈镜》二字,内中棋谱竟全是镜像对局。贾公接谱观之,悚然道:“此乃前朝孤本,传闻崇祯年间毁于兵火…”话音未落,嘉儿忽指谱中某页。但见那局“珍珑”的“解着处”,朱批小楷写着:“子时观星,天元非天元,三三位非三三位。”

    三人同时仰首。冬日苍穹湛蓝如洗,虽无星斗,然老槐枯枝分割天幕,恍如纵横十九道。有孤鸿唳叫着飞越“天元”方位,翼梢拖出的云气,在穹顶写了个草书的“和”字。

    尾声冰释新章

    正月十八破晓,石臼冰融。那些棋子戏具沉在瓮底,经酒液浸渍,墨玉越发乌亮,桃核泛出琥珀光。嘉儿用竹箕捞起时,发现每枚棋子都黏着片梅瓣——原是夜来落花冻结在冰面,融时便与棋子相依。

    岳丈忽道:“取我雕刀来。”竟就着带梅瓣的棋子,在冰消雪融的庭院石地上,刻下全新棋路。不循经纬,不依星位,而是顺着地砖裂缝、顺着老槐根脉、顺着昨夜酒渠痕迹。刻至日上三竿,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,每个皆在天然纹路上。

    贾公默立良久,自书房请出幅古画。展卷时松香扑鼻,竟是吴道子《八十七神仙卷》摹本。但见画中众仙衣袂飘扬的弧线,与地上新刻棋路隐隐相合。最妙是卷尾空白处,不知何代收藏家题了行小字:“弈道通仙道,寻常经纬外,别有山河。”

    嘉儿忽奔向厨下。片刻捧出个陶盆,内盛新磨的豆汁。童子以手为笔,就着豆汁在石地上勾画。乳白的浆液沿棋路流淌,遇凸起处则蓄,逢凹陷处则聚,渐渐显出一幅“奶绘山河”。那些昨夜沉在“归墟”的棋子,此刻在豆汁中半浮半沉,恍若星河渡船。

    午时狂风骤起,吹散满天云翳。豆汁转瞬凝作薄冰,将整局棋封存在晶莹之下。二老与一童的身影,亦倒映在这冰鉴中,与棋子、梅瓣、古画虚影叠作一处。恰有喜鹊再度来访,踏裂冰面某处,裂纹蜿蜒伸展,恰好连成三个字——

    局外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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