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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丙午听雨录》 (第2/3页)
引擎的低吼和窗外风声。
子砚望向窗外飞掠的树影,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的句子:“隙中窥月,岂见全光?”他们此刻,是否正从时空的缝隙里,窥见了一点不该见的光?
灵岩山门游客寥寥。丙午年早春的午后,山寺笼罩在薄雾里。云岩寺塔矗立在寺院西侧,七层八面,砖木结构,每层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零丁清响。
塔室通常不对外开放,但贾叔明似乎与寺僧相熟。一位知客僧引他们到塔下,合十道:“贾居士,方丈吩咐过,您可入塔参访。只是近日塔中时有异响,还请早些出来。”
“异响?”陆岳翁问。
“像是棋子落盘之声。”知客僧面色有些不安,“尤其在子夜和正午。监控查过,塔内并无人迹。”
贾叔明谢过僧人,推开沉重的木门。塔内光线昏暗,只有高处小窗投入几缕微光,照着盘旋而上的木梯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香灰混合的气味。
三人沿木梯登上二层。北壁的线刻《弈棋图》就在眼前。石刻保存完好,线条流畅有力,僧人与文士对坐于古松下,中间石桌刻着棋盘,果然只有三子:天元黑子,两个三三位各一白子。
陆岳翁戴上老花镜,凑近观察边缘那行小字:“丙午镜开,莲台影现。”字迹与池中所见无异。
“这石刻是原刻吗?”子砚问。
“明代原刻。”贾叔明抚过石面,“但你们看这里。”他指向文士的衣袖。在衣褶深处,有一行极浅的刻字,需侧光才能看清:
“嘉靖丙午,王献臣观棋有感,命工镌此。然棋局非常局,时空非恒时。后之览者,若逢丙午,慎之慎之。”
“王献臣也提到了丙午。”陆岳翁沉吟,“而且他似乎预见到,这个石刻会在特定的丙午年产生特殊效应。”
子砚忽然感觉塔内气温下降。不是体感的冷,而是某种……空洞的寒意,仿佛站在一扇通往巨大虚空的门前。他抬头看塔顶,木结构的斗拱在昏暗中如怪兽的骨骼。
“你们听。”贾叔明低声道。
起初是极细微的声音,像沙子落在铜盘上。渐渐清晰起来——的的确确是棋子落盘声,清脆,有回音,仿佛就在塔内某处对弈。
声音来自上方。三人对视一眼,沿木梯继续上行。三层、四层、五层……每上一层,棋子声就清晰一分。到第六层时,已能听出节奏:黑子落得沉稳缓慢,白子轻快灵动,俨然两位风格迥异的棋手在交锋。
第六层塔室空空如也,唯有四壁彩绘的佛教故事壁画。但棋子声近在咫尺,仿佛就在这层塔室的……正中央。
贾叔明走到室心,蹲身敲了听地面:“下面是五层天花板,上面是塔顶,声音从何而来?”
陆岳翁忽然指向西壁的壁画:“看那幅《灵山法会图》。”
壁画描绘的是释迦牟尼在灵鹫山说法的场景。诸菩萨、罗汉、天人围绕,祥云缭绕,宝树成行。但在画面左下角,本该画着听法弟子的位置,却画了一局棋——黑白子错落,正是《弈棋图》中三子局面的扩展:天元黑子长出,三三白子扳住,形成了复杂的对杀。
更奇的是,壁画中弈棋的二人,正是僧人与文士的样貌。
“声音……是从画里传出来的?”子砚难以置信。
贾叔明贴近壁画细听。就在他耳朵即将触到壁面的刹那,整幅壁画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。墨彩仿佛活了过来,开始流动、旋转,中心形成一个漩涡——与池塘倒影中的漩涡一模一样。
漩涡深处,景象渐显:一间素雅的禅房,两人对弈。执黑者正是石刻中的文士,左眉梢褐痣清晰可辨;执白者是个老僧,白眉垂肩。
“是周慕云和云岩寺当时的主持,法号‘了尘’。”贾叔明低声道,“我在寺志里见过画像。”
壁画中的影像无声,但棋子落盘的脆响却真切地从漩涡中传出。周慕云下了一子——正是棋谱上第一百四十七手,平位三三。了尘禅师执白的手停在半空,良久,缓缓放下棋子,双手合十。
周慕云则仰天大笑,笑中带泪。他忽然转头,目光直直“望”向壁画外——望向四百年后的三位观者。嘴唇开合,说了句什么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子砚急切地问。
陆岳翁懂些唇语,皱眉辨认:“好像是……‘镜已开,速归’?”
话音刚落,整个塔层开始震动。不是地震那种晃动,而是空间的某种“颤动”,仿佛塔身变成了投入石子的水面。壁画上的漩涡急剧扩大,将整面墙壁吞没,露出后面……
不是砖石,而是一片星光璀璨的夜空。
不,不是夜空。仔细看,那些“星光”是无数闪烁的棋格,黑白交错,延伸至无限远处。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的、立体的围棋棋盘中央,上下四方皆是纵横十九道的线条,每个交叉点上都悬浮着一枚发光的棋子——有些是实心白光,有些是空心黑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子砚目瞪口呆。
“棋局空间。”贾叔明声音发颤,“周慕云叩开的‘天门’。”
忽然,所有棋子开始移动。不是杂乱无章的运动,而是遵循某种玄奥的规律,沿着棋盘线条滑行,划出一道道光的轨迹。轨迹交织,逐渐形成一朵巨大的、发光的莲花图案——与池塘倒影、棋谱推演出的莲花完全一致。
莲花中心,也就是天元位置,浮现出一行篆书文字:
“时空如棋,因果如劫。丙午交泰,镜界洞开。入此门者,需解三弈。”
文字下方,出现三张石桌,每桌摆着一局残棋。
卷五三弈叩心
第一局摆在左侧石桌。棋盘上只有寥寥十余子,构成一个简单的死活题:黑棋被白棋包围,只有一眼,急需做出第二只眼才能活棋。但周围白棋铁厚,看似毫无生机。
棋盘旁刻着题注:“第一弈:破生死见。黑先,如何活?”
陆岳翁端详片刻:“这是古典死活题‘大猪嘴’的变体,但多了一枚白子卡在要害处。正常下法,黑棋必死无疑。”
贾叔明却摇头:“若在平面棋盘上,确实无解。但你们看这些棋子的位置。”他手指虚点,“黑子集中在右上,白子在左下。如果棋盘不是平面……”
子砚忽然领悟:“是球面!在球面棋盘上,棋盘的边缘是相连的!”他指向棋盘最右边的一枚黑子,“这枚棋子在平面棋盘的‘一路’,通常视为死地。但在球面上,它同时也在棋盘左边的‘十九路’!黑棋可以从‘右边’逃到‘左边’,从而连接成眼!”
“试试。”贾叔明拈起一枚虚拟的黑子——手伸向棋盘时,棋子自动在指尖凝聚成光点——落在右侧一路。
神奇的事发生了。那枚黑子落在棋盘边缘的刹那,并未停止,而是继续“滑行”,从右边框滑到了左边框,出现在对称的位置。原本被白棋卡住的气,因这手棋而连通!
白棋自动应了一手,试图切断。但黑棋继续利用球面特性,在棋盘上下边缘之间跳跃连接。七手之后,黑棋成功做出第二只眼,活棋。
棋盘上光芒大盛,所有棋子化作金粉消散。桌面上浮现新的字迹:
“生死本无界,只因执平面。跳出二维见,方知眼自圆。”
第二局摆在中央石桌。这局棋更怪异:棋盘上布满黑白子,形成复杂的对杀局面,但仔细看,所有棋子都是“悬浮”在交叉点上方的,并未真正落在棋盘上。仿佛一场进行到一半的棋局被按了暂停键。
题注:“第二弈:断因果链。白先,如何胜?”
陆岳翁皱眉:“这局棋……黑棋明显优势,白棋大龙被攻,左下角还有劫争。正常进行,白棋必败。”
“因果链。”贾叔明喃喃重复,“围棋是最讲因果的艺术,每一步都影响后续所有变化。要‘断因果链’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不下在现有局面的后续,而下在它的‘前因’?”子砚突发奇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”子砚组织着语言,“这局棋进行到现在,是之前无数步累积的结果。如果我们能回到这局棋的某个早期节点,改变一步,也许整个局面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贾叔明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不下在‘现在’,而下在‘过去’?”
他仔细观察棋局,手指在虚空中模拟推演。忽然,他指向棋盘右上角一处:“这里!黑棋这块棋看似坚固,但在第十手时,黑棋有个过分的‘飞压’。如果当时白棋不应,而是脱先他投,黑棋的厚势就不会形成,后续的攻杀也不会发生。”
“但如何下在第十手?”陆岳翁问,“棋局已经进行到一百多手了。”
贾叔明伸手触摸悬浮的棋子。当指尖接触光子的刹那,整局棋像倒放的电影,开始飞快回溯。棋子一枚枚“飞回”棋罐,局面不断简化,最终回到第十手的局面:黑棋刚刚“飞压”,白棋面临选择。
贾叔明拈起白子,没有按正常应对“扳”或“长”,而是轻轻落在棋盘另一端——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位置。
棋局继续自动进行。由于白棋的脱先,黑棋的飞压成了孤棋,反被白棋缠绕攻击。后续发展完全改变,到一百多手时,白棋已是大优局面。
回溯停止,回到当前的悬浮状态。但此刻局面已完全不同:白棋大龙安然无恙,黑棋反而陷入困境。
第二张石桌光芒亮起,浮现字迹:
“因果非铁链,乃是藤蔓缠。斩断旧因处,新果自然鲜。”
第三局摆在右侧石桌。这局最简单:棋盘上只有两枚棋子,一黑一白,并排摆在天元两侧。既无杀气,也无围空,仿佛初学者随意落下的两子。
题注也最简单:“第三弈:归平常心。执子,然后放下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前两局虽然玄奥,终究有棋可弈。这第三局,棋盘上几乎空空如也,如何下手?
“执子,然后放下……”陆岳翁沉吟,“是让我们下一手棋,然后认输?”
“或者不下棋,直接投子?”贾叔明猜测。
子砚却盯着那两枚孤子。它们并排而立,像一对挚友,又像阴阳两极。他忽然想起早餐时贾叔明的话:“万物从一而起,终将归于一。”
“也许,”他缓缓说,“这局棋根本不需要下。因为‘执子’和‘放下’,本就是一回事。”
他走到石桌前,伸手同时握住那两枚棋子。触感温润,如握暖玉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:将两枚棋子交换了位置——黑子放在白子的位置,白子放在黑子的位置。
没有光芒,没有异象。但就在棋子交换的刹那,整个棋局空间开始收缩。发光的线条向内折叠,悬浮的棋子化作流光,涌入三张石桌。最后,连石桌也消失不见。
他们重新站在云岩寺塔第六层的空室中。壁画恢复原状,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,在砖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的奇遇只是集体幻觉。
但子砚摊开手掌,掌心里躺着两枚温润的云子——一黑一白,正是他交换位置的那两枚。
塔下传来知客僧的呼唤:“贾居士,天将晚了,方丈请您们去用斋饭。”
三人相视无言,默默下塔。踏出塔门时,夕阳正沉入远山,将云岩寺的琉璃瓦染成金红。晚钟响起,惊起林间归鸟。
回程车上,无人说话。子砚握紧掌中棋子,温润的触感真实不虚。他摇下车窗,让山风灌入。
忽然,他瞥见后视镜里,云岩寺塔的倒影——七层宝塔映在渐暗的天幕上,塔尖指向初现的星辰。但奇怪的是,塔的倒影是颠倒的:塔尖朝下,塔基朝上,仿佛悬在空中的海市蜃楼。
倒影只持续了一瞬,便融入暮色。
贾叔明也看见了。他轻声道:“镜已开。”
卷六夜宴琴音
回到听雨园时,弦月已挂上柳梢。阿福在门房候着,见三人归来,快步迎上:“老爷,晚宴备好了,在‘流觞亭’。”
流觞亭临水而建,三面开窗,今夜窗扉尽敞,挂起湘竹帘。亭内未点电灯,只在四角设了青铜雁足灯,灯油里添了苏合香,青烟袅袅,满室幽芬。正中一张紫檀大圆桌,已摆上八冷八热十六道菜,皆是苏帮菜精髓:松鼠鳜鱼油亮嫣红,碧螺虾仁嫩白隐翠,莼菜银鱼羹清可见底,蜜汁火方晶莹剔透。
贾叔明换了一身鸦青色素绸长衫,陆岳翁仍是那件靛蓝直裰,子砚则穿了月白夏布学生装。三人入席,贾叔明亲自执壶斟酒:“三十年陈的绍兴花雕,埋在园里桂花树下,今日启封,恰逢其时。”
酒过三巡,贾叔明击掌三下。屏风后转出两位乐师,一抱古琴,一执洞箫。琴是蕉叶式,箫是紫竹九节,在灯下泛着幽光。
“这位是吴门琴派的传人,顾先生。”贾叔明介绍抱琴的老者,“那位是姑苏箫王,周先生。”
顾先生微微颔首,在琴案前坐下,试了试弦,便勾挑抹剔起来。起初是《普庵咒》的泛音段落,清冷如泉,涤荡尘虑。继而转入《潇湘水云》,指法由简入繁,琴音如云水激荡,将日间塔中奇遇的惊悸、困惑、恍悟,尽数化入七弦。
子砚不通琴律,却也听得入神。琴音流转间,他仿佛又看见那些发光的棋子在虚空中划出莲花轨迹,看见周慕云回望四百年的目光。
箫声就在这时加入。不是附和,而是对话——琴问箫答,箫起琴应,如两位高士月下清谈。曲至中段,忽然转调,奏的竟是《梅花三弄》的变奏。琴箫合鸣中,子砚忽觉掌心微热。低头看去,那两枚云子竟在昏暗光线下,泛出极淡的莹光,一黑一白,如阴阳鱼眼。
贾叔明也看见了。他放下酒杯,轻声道:“周慕云其人,我查了四十年。”
陆岳翁抬眉:“有何发现?”
“正史无载,方志无名。只在一些笔记野史里,有零碎片段。”贾叔明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,纸脆如秋叶,“这是民国时苏州一位老学究的手抄本,辑录了明清以来苏州的奇人异事。关于周慕云,只有三则记载。”
他翻开册子,就着灯光念道:
“第一则,万历《吴中小志》:‘有周生慕云者,吴县人,善弈,尝与云岩了尘禅师对局三日,忽掷子大笑曰:吾见天门开矣!遂绝弈,隐于穹窿山,不知所终。’”
“第二则,康熙《莼乡赘笔》:‘昔有弈者周慕云,游于林屋洞,见石室有古枰,与空中人对弈。局终,空中人授以玉子二枚,曰:执此可窥时空之隙。后周生每于丙午年现迹,人谓其已脱轮回。’”
“第三则最奇,”贾叔明顿了顿,看向子砚,“嘉庆《夜航船随笔》:‘周慕云非人也,乃丙午年天地交泰之气所化。每六十年一现,点悟有缘。乾隆五十一年丙午,尝现形于拙政园,与一童子弈。童子曰:时空如环否?周笑而不答,赠以黑白二子,化烟而去。童子后中进士,官至知府,终身怀子不离。’”
子砚掌心棋子愈发温热:“乾隆五十一年是……1786年?”
“正是。”贾叔明合上册子,“而那位童子,名叫陆文渊。”
“陆?”陆岳翁坐直身子,“与我陆家……”
“是你的高祖。”贾叔明目光深邃,“陆文渊,字子深,乾隆五十四年进士,曾任苏州知府。致仕后筑园于阊门外,园名‘听雨’——正是这座园子的前身。”
亭中一时静极。琴箫声不知何时已停,唯余灯花哔剥。池中蛙鸣忽然响起,又忽然止歇,仿佛也被这秘辛震慑。
陆岳翁深吸口气:“所以周慕云与我家先祖有旧,那局棋谱传到今日,并非偶然?”
“岂止有旧。”贾叔明从怀中取出一卷手札,“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。他说,贾家祖上在明代原是苏州织造局的画师,嘉靖年间,曾祖贾云鹤参与修缮云岩寺塔壁画。在绘制第六层《灵山法会图》时,他……”贾叔明顿了顿,“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子砚屏息:“是什么?”
“他说,画到左下角棋局时,壁画忽然‘活了’。他看见两个古人从画中走出,在塔室对弈。其中文士模样的那位,回头对他笑了笑,说:‘丙午年,烦请告知我后人,镜开之时,便是莲现之日。’”
“那位文士就是周慕云?”
“当时曾祖不知。直到晚年整理笔记,对照前人记载,才恍然大悟。”贾叔明展开手札,内页有幅工笔小像,画的正是棋谱上周慕云的容貌,“曾祖将此事作为家训秘传,嘱后代每逢丙午年,需留意园中异象,等待‘镜开莲现’。”
陆岳翁苦笑:“所以你我四十年前在琉璃厂相识,也是……”
“是周慕云那局棋的因果延续。”贾叔明替他斟满酒,“你祖父陆谦益——也就是陆文渊的孙子——民国七年丙午,在灵岩山偶遇我父亲,两人因讨论塔中棋局石刻而结为知交。那一年,听雨园池塘首次出现倒影异象。”
“然后是一九六六年丙午。”陆岳翁接道,“我父亲与你父亲在牛棚里重逢,半夜偷着复盘那局棋,被看守发现,棋谱险些被毁。”
“再是一九九〇年丙午。”贾叔明举杯,“你我二人在故宫碑帖库整理古籍,偶然发现周慕云棋谱的拓本,这才将几代人的线索串联起来。”
子砚听得心潮起伏。原来今日塔中奇遇,是穿越百年、勾连三代的因果之链最终闭合。他掌心的棋子,此刻温润如故人掌心。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贾叔明从袖中又取出一物,是枚羊脂玉佩,雕成并蒂莲形状,“这是令高祖陆文渊的遗物,背面刻了八个字。”
子砚接过细看。玉佩温润莹白,背面用铁线篆刻着:
“丙午镜开,得见真我。”
“真我……”陆岳翁喃喃。
琴声忽然又起。这次奏的是《鸥鹭忘机》,曲调恬淡超然。顾先生边弹边吟:
“忘机鸥鹭时相狎,适意云山岂待招。
一局残棋消永日,数声清磬破深宵。”
子砚忽然起身,走到亭边。池塘在月光下如墨玉,那些反向游动的鱼影已恢复正常,池水平静无波,倒映着一弯弦月。
但当他凝视水面时,倒影渐渐变化。不是白日的古园景象,而是……他自己。不,不是现在的自己,是更年轻的,约莫七八岁的模样,正坐在一座陌生院落的石阶上,低头摆弄着什么。
细看,那孩子在用粉笔画格子,格子里摆着石子——他在下棋,自己跟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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