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尝_拿破仑时代:罐头与密码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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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三十八章尝 (第3/3页)

声,香气涌出来。我闻到了。在辛辣味和苹果底香的下面,还在。加热以后更浓了。我喝了一口,它从舌根刺进去,找到我心里藏得最深的那块地方。我没有挖它,它自己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又流下来。急急的。她让它们流。

    “我把女儿想起来了。不是想起她死的时候,是想起她活着的时候。她三岁那年春天,索恩河涨水,她站在河边看水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水里有很多亮晶晶的东西。我低头看,是阳光照在水面上。她死后,我每年春天都去河边看水。看不见亮晶晶的东西了。今天喝完那碗汤,我去河边。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空空的,没有握住任何东西。但她的手在暮光里微微张开,像在接住什么从空中飘落的、看不见的、亮晶晶的东西。

    年轻女人没有说话。她把空玻璃瓶拿起来,对着暮光照。空瓶子里没有汤汁,没有洋葱,只有标签上那滴竖直的眼泪。但在暮光里,瓶壁上还挂着一层极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汤汁残迹。那是中年女人没有喝干净的最后一滴——不是喝不干净,是留。她留给年轻女人尝。

    年轻女人把瓶口凑近嘴唇,舌尖碰到瓶口内侧那层极薄的汤汁残迹。咸的,酸的,甜的,辣的。还有中年女人的眼泪——不是年轻女人封进去的,是中年女人今天喝汤时流进去的。那滴眼泪里的东西,和洋葱里那种东西,是同一种吗?她不知道,但她的舌头尝到了。急的,像针。针上沾着亮晶晶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把瓶子放下。远处,铁匠学徒沿着河岸走来,手里提着另一只空玻璃瓶。标签上那滴水平的眼泪在暮光里像一条银线。他在她们旁边坐下,把空瓶子放在石头上,三只空瓶子并排——一只是老妇人的,标签上画着耳朵和胡萝卜;一只是年轻女人的,标签上画着洋葱和竖直的眼泪;一只是铁匠学徒的,标签上画着洋葱和水平的眼泪。三只瓶子,三种标签,在暮光里并排立着。

    “它还活着。”铁匠学徒说,“打开的时候,啵。香气涌出来。那种东西在。加热以后,它变得更慢。我喝了一口,它从舌根漫开。慢到我有足够的时间看见父亲握锤子的手,看见他淬火时斜着入水的角度,看见我拇指上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伤疤。”

    他把右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拇指关节那道白色的旧伤疤在暮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年轻女人低头看着那道伤疤,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。她的拇指关节没有伤疤,但她的掌心有——不是铁花烫的,是削软木塞时小刀划的,愈合后留下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线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不在了。但我长着他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中年女人也伸出自己的右手。她的手上没有伤疤,但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淡褐色的斑——不是伤,是年纪。她母亲手腕上也有同样的一块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颜色。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。今天喝完那碗汤,洗手时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我娘手腕上也有一块。”

    三只手伸在暮光里。铁匠学徒拇指上的伤疤,年轻女人掌心的白线,中年女人手腕上的斑。不同的手,不同的痕迹,都是别人留在她们身上的。她们以前没有看见,今天看见了。

    索恩河在她们面前流淌。石头露出水面,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,和她们盐罐里那些粗灰盐一样的颜色,和洋葱切开后流出来的汁液干涸后留下的那圈盐质痕迹一样的颜色,和空玻璃瓶标签上那三滴眼泪一样的颜色——一只耳朵,一滴竖直的眼泪,一滴水平的眼泪。三只空瓶子,三种听和尝的方式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三个人各自回家。年轻女人把三只空玻璃瓶抱在怀里,沿着索恩河往回走。月光把河水照成银白,空瓶子在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。明天,她会封新的罐头。不是洋葱——洋葱的季节快过去了。是土豆,芹菜,月桂叶。每一瓶里都有那种东西。不是洋葱独有,是索恩河的水、里昂的泥、老人的沙土地、中年女人的眼泪、铁匠学徒的伤疤,共同酿出来的。只是洋葱把它说出来了。其他东西不说,但它也在。

    她走回家。把三只空瓶子并排放在窗台上。月光穿过空瓶子,在窗台上投下三小片淡淡的、形状不同的光斑。一只耳朵,一滴竖直的眼泪,一滴水平的眼泪。她躺在草垫上,闭上眼睛。舌尖上还残留着中年女人那滴眼泪里的亮晶晶,和铁匠学徒那滴眼泪里父亲握锤子的手。她明天会封土豆罐头,标签上会画一颗土豆,里面画什么呢?她不知道。土豆会告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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