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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嵇康与阮籍》 (第3/3页)
嵇康独对钟会,与那影中冠冕。他面色沉静如古井,忽弃铁锤,盘坐于地,双手虚按那插地的剑坯。炉中残火似受指引,飘然而出,缠绕剑身。他周身气机与脚下地脉、与竹林灵气、甚至与那翻涌的冤魂戾气强行勾连。
“魂兮魂兮,所求者何?血债血偿,自有其主!”他声如洪钟,字字打入地底,“今引尔等仇雠之息至此,戾气交感,方破封印。然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,岂在滥伤无辜,自堕无间?”他目光如电,射向惊魂未定的钟会,更射向那扭曲的冠冕影,“尔身负血海因果,引动地怨,今日之劫,皆由尔起!此时不退,更待何时?!”
那冠冕虚影剧烈震颤,似欲挣脱,钟会面如金纸,七窍竟渗出血丝,发出痛苦闷哼。嵇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尽洒剑坯。鲜血融入,那凡铁之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,光华大放,却不是杀伐之光,而是浩大、悲悯、抚慰的清辉,如月华泻地,笼罩白骨,笼罩裂缝,也笼罩钟会与其影。
清辉所照,狂躁的白骨渐渐停止抓挠,空洞的眼眶“望”向那冠冕虚影,又“望”向清辉源头,滔天怨气竟似被安抚、被涤荡,开始缓缓下沉。裂缝中涌出的黑气渐弱。
钟会影上的冠冕,在清辉与怨气双重冲击下,发出一声唯有灵觉方能听闻的碎裂轻响,骤然崩散,化入虚空。钟会本人如遭重击,连退数步,被卫士扶住,面无人色,看向嵇康的目光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怨毒。
地缝弥合,白骨沉埋,清辉渐收。竹林复归平静,只余一片狼藉,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、酒气、焦土混合的怪味。
钟会一言不发,在卫士搀扶下,狼狈登车,仪仗慌乱,碾过满地断竹残叶,仓皇而去,再无来时的煊赫。
夕阳西下,余晖如血,涂染竹林。
嵇康缓缓拔出那柄剑。剑身光华内敛,温润如玉,再无半分戾气,只余一丝淡淡的悲凉与坚凝。他指腹轻抚剑脊,低语:“剑成矣,可名‘安魂’。”
阮籍走过来,脚步虚浮,脸色苍白,显然耗神过度。他瞥了一眼钟会离去的方向,喉头滚动,似想长啸,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,混着酒气:“祸胎已种,终难善了。今日镇压,不过暂借竹林灵气与百万冤魂之势,逼退其显化之影。然影由心生,其志不戢,他日……”他摇摇头,抓起地上半倾的酒壶,仰头灌下,酒液顺着下颌流下,冲淡了唇边血迹。
刘伶抱着新觅的酒瓮,蜷回树下,喃喃道:“醉乡路稳,常处何妨……只是这地,怕是要睡不安稳了。”向秀默默收拾残简,那些符纹竹片,大多已化为飞灰。山涛那日留下的锦匣,依旧放在原处,无人开启,覆上一层薄薄竹叶。
锻铁声,再也没有响起。
那柄“安魂”剑,被嵇康亲手埋于竹林中心,剑尖向下,直指地脉深处。是镇伏,亦是陪伴。
后来,司马氏屠刀举起。嵇康广陵散绝,血溅刑场;阮籍穷途之哭,郁郁而终;山涛入世周旋,向秀失图注解……竹林七贤,风流云散。再后来,钟会果然身怀异志,与蜀将姜维谋乱,事败被杀,诛连三族,血染成都。
那一片曾向东迁移三里的竹林,在战火与岁月中,渐渐荒芜,终至湮灭无人识。只是樵夫野老偶有传言,在月白风清之夜,于旧墟之处,或闻地底隐隐金戈铁马之声,又或是一缕清越琴音、一声怅然长啸,随风而起,随风而散。亦有说,曾见淡淡清辉自地脉渗出,抚平地裂,安抚亡魂。
传言终是传言。唯有那柄深埋地底的“安魂”,或许记得,曾有一群“狂生”,于乱世恶煞之中,锻铁为剑,长啸为符,以一身魏晋风骨,镇过地底白骨,亦逼退过人间将起的冠冕魔影。他们“不智”,亦“不蠢”,只是在这无可奈何的夹缝里,成全了自己的一场,悲欣交集。
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。寻常一样窗前月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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