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喜鹊鸣枝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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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喜鹊鸣枝》 (第1/3页)

    翌日寅卯之交,东方既白,檐角铁马犹缀残星。贾家老宅庭中那株百年皂角树上,忽闻“喳喳”数声,两只喜鹊振翅梳羽,尾翎在晨光里划出青紫色的弧。老仆福顺正在院角扫昨夜的霜,闻声抬头,皱纹里渗出一丝笑影——这可是整三个月来,头一遭听见喜鹊叫。

    西厢房“吱呀”开了一缝。贾岳披着半旧的灰鼠皮袄踱出来,花白胡子在寒风里颤了颤。他眯眼望了望那对喜鹊,喉间“唔”了一声,背着手往东厢去。才到廊下,东厢门竟也开了。童观穿着靛青棉袍立在门内,手里攥着本翻毛的《棋经十三篇》,见着祖父,身子微微一僵,嘴唇抿成直线。

    “昨夜那局‘镇神头’,你可解了?”贾岳声音像冻硬的土块。

    童观垂目:“孙儿愚钝,想到三更,只解出七步。”

    贾岳鼻孔里哼出两道白气,转身往正厅走。童观迟疑片刻,跟了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,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,中间隔着的三尺距离,恰如这三个月来横亘在祖孙间的冰山——自打童观执意要娶梨园那个唱昆旦的姑娘,贾岳摔了祖传的钧窑茶盏,童观便再没踏进过祖父的书房。

    正厅里,紫檀木棋枰已摆在暖阁窗下。黑子盛在乌木罐里,白子卧在素釉瓷盂中。贾岳不言语,在棋枰东首盘膝坐下,从罐中取一把黑子。童观在西首跪坐,从盂中拈一枚白子,指尖微不可察地抖。

    “猜先罢。”贾岳闭目道。

    童观将白子轻轻放在棋枰右上星位。贾岳摊开手掌,三枚黑子滚在枰上——单数。童观执黑先行。

    第一子落在右上小目。贾岳的白棋应以对角星。三十手时,黑棋在右下筑起厚势,白棋则在上边张开模样。阁子里只闻棋子叩枰的脆响,疏疏落落,像冰珠子掉进玉盘。暖炉里的银霜炭偶尔“毕剥”一声,炸出几点火星。

    忽闻外头一阵脆生生的笑。竹帘一掀,滚进个穿大红缂丝袄子的小人儿来。约莫六七岁年纪,梳着双丫髻,缺了颗门牙,一笑便露出个黑洞洞的豁口。这是童观的幼子,单名一个“嘉”字。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乳母:“小祖宗,慢些跑,仔细磕着——”

    嘉儿早爬到暖阁榻上,趴在棋枰边沿,乌溜溜的眼珠随着棋子转。看看祖父绷紧的下颌,又看看父亲微蹙的眉头,忽然伸出胖嘟嘟的手指,朝棋枰中央“天元”处一点:“下这儿!”

    童观低喝:“观棋不语。”

    贾岳却撩起眼皮,扫了重孙一眼:“你懂甚么?”

    嘉儿嘻嘻一笑,豁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:“这儿热闹呀!您看,黑的黑,白的白,都挤在边边角角,中间空荡荡的,多没趣!”说着竟从黑子罐里摸出一颗,作势要往棋枰上按。童观抬手欲拦,贾岳却道:“让他下。”

    那颗黑子“嗒”一声落在天元。童观倒抽一口凉气——此子一落,原本稳扎稳打的布局顿时成了无根浮萍。贾岳的白棋立刻在左下飞压,黑棋一条大龙瞬间陷入险境。嘉儿拍手:“飞呀飞呀,像喜鹊!”

    童观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凝神长考,指尖的白子转了三转,最终落在三三位,做眼求活。贾岳不紧不慢地在天元黑子旁“靠”了一手,竟是要将那颗“童言无忌”的黑子吞吃干净。嘉儿不乐意了,爬到贾岳膝上,揪着他胡子:“太爷爷赖皮!那是我下的!”

    “棋枰如战场,落子无悔。”贾岳任他揪着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你既下了,便要担后果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再下个厉害的!”嘉儿又从白子盂里抓了一把,看也不看,朝棋枰右下角“哗啦”一撒。五六颗白子乱糟糟落在黑棋的厚势里,有的落在目上,有的竟压在线上。童观看得眼皮直跳——这简直是胡闹。

    贾岳却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几颗散乱的白子,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忽然,他提起一颗白子,在那些乱子之间“点”了一手。这一“点”精妙绝伦,竟将黑棋的铁壁凿开一道细缝。童观“啊呀”一声,俯身细看,才觉那几颗看似胡乱抛洒的白子,落点暗合“五星连珠”的古谱残局——只是这残局失传已久,他只在宋人笔记里见过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贾岳盯着重孙。

    嘉儿歪头:“昨儿做梦,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在云上摆石头玩儿,我就记下啦!”说着手舞足蹈比划,“那云可好看啦,三层叠三层的,像镜子似的,里头还有三颗星星闪闪发光!老爷爷说这叫……叫‘云镜三星会’!”

    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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