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喜鹊鸣枝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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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喜鹊鸣枝》 (第3/3页)

云镜三星谱”摊在一旁,每一步都暗合古意。下到酣处,柳文渊拍案:“妙!这一手‘星坠云涡’,谱中只载其形,岳老竟能悟出其神!”

    贾岳捻须微笑:“若非令孙胡闹撒子,老朽也悟不出这‘乱中求序’的妙理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外头忽然一阵喧哗。福顺仓皇奔入:“老爷,不好了!祠堂……祠堂走水了!”

    众人大惊。贾家祠堂在后院,供着十数代祖先牌位及诸多古籍字画。众人赶到时,但见浓烟滚滚,火舌已舔上梁柱。家仆们拎水泼救,却是杯水车薪。贾岳眼见火焰吞没“贾氏历代宗亲之神位”的匾额,身子晃了晃,童观急忙扶住。

    混乱中,忽见个小红影一闪。嘉儿不知何时钻了进来,竟朝火场里冲!

    “回来!”童观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嘉儿却从怀中掏出一物,奋力掷入火中。那是个陶土罐子,砸在砖地上“砰”地裂开,里头白粉四溅——竟是石灰。原来这小顽童昨日在厨房偷了石灰玩,藏在怀里忘了拿出。石灰遇火生烟,遇水沸腾,霎时间烟火大作,众人惊呼后退。

    可奇事发生了。那石灰粉弥漫开来,竟暂时压住了火势。更奇的是,烟尘散处,祠堂正中那尊铜香炉被石灰一激,“咔啦啦”裂开一道缝,从炉腹中滚出一卷焦黄的事物。

    贾岳抢步上前,不顾烫手抓起那卷东西。却是几幅绢本,以油纸包裹,虽边缘焦黑,内里字画犹存。展开一看,首幅正是《云镜三星谱》全本工笔棋图,第二幅是贾云镜与柳逢春对弈的画像,第三幅……竟是贾氏先祖与柳氏先祖在桃园结盟的画卷,题着“桃园一日,德贤永聚”。

    柳文渊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莫不是当年失落的‘桃园三友图’?”

    据族谱记载,贾、柳两家先祖本为结义兄弟,明初同朝为官,后因政见不同渐行渐远。成化年间,两家后人竟为争一块田产对簿公堂,从此断了往来。这“桃园三友图”是两家情谊的见证,失落已逾百年。不想竟藏在香炉夹层,今日若非这场大火、若非嘉儿误打误撞,只怕永无重见天日之时。

    火终是扑灭了。祠堂烧毁小半,幸而主体尚存。贾岳捧着那三幅绢本,老泪纵横,忽然转身朝柳文渊跪下:“柳公,贾岳糊涂,险些毁了百年世谊!”

    柳文渊亦跪倒相扶。两位白发老者在焦烟缭绕的祠堂前对拜,恍惚间竟似画卷里“桃园结义”的场景重现。童观与柳氏早已泪流满面,双双跪在二老身后。

    只有嘉儿不懂这些,他扯着贾岳的衣角,指着残垣上一只烧焦的喜鹊窝:“太爷爷,鸟宝宝……”

    窝中竟有三只雏鸟,在灰烬中瑟瑟发抖。贾岳小心翼翼捧起,交给福顺:“好生照料,待羽毛丰了,放它们归林。”

    当夜,贾家大开筵席。正厅摆了三桌,本家族人、柳家亲眷济济一堂。嘉儿和敏儿在席间穿梭嬉闹,缺牙的笑声感染了每个人。酒过三巡,柳文渊提议:“今日双喜临门——岳老与世兄冰释前嫌,古谱宝图重见天日。老朽愿将小女敏儿许与嘉儿,再续贾柳两姓之好,不知岳老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满堂寂静。童观与柳氏对望,又惊又喜。贾岳放下酒杯,凝视着在人群中追逐的嘉儿,缓缓道:“孩子们还小,将来如何,看他们自己的缘分罢。只是……”他举起杯,“贾柳两姓,自今日起,永为通家之好!”

    满堂欢呼。嘉儿不懂发生了什么,却也学着大人举起盛着蜜水的杯子,豁牙在烛光里亮晶晶的。敏儿挨着他,小声说:“哥哥,糖。”

    嘉儿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松子糖,小心掰成两半,大的给妹妹,小的塞进自己嘴里。两个小人儿并肩坐着,看大人们笑啊说啊,看烛泪一滴滴堆成小山,看窗纸上摇动的树影渐渐静了。

    更深露重时,宾客散尽。贾岳独坐暖阁,就着残烛,展开那卷《云镜三星谱》。棋图边有一行小字,是贾云镜的手书:“棋道如世道,和而不同,争而不破。今与柳兄共创此谱,非为争胜,实为证心。后世子孙若见此谱,当知贾柳之谊,犹星月相照,虽时有云雾,终不可掩。”

    窗外月光如水。那对喜鹊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,在烧焦的枝桠间啁啾着,衔来新草,一点一点,重新筑窝。

    暖阁里,棋子还散在枰上。黑子白子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双双眼睛,静静凝视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。而更远更深的黑暗里,祠堂的焦木气息混着新生草木的清香,在夜风中缓缓流淌,仿佛百年时光都在这一呼一吸间,获得了和解。

    东方又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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