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镜三星录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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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云镜三星录》 (第1/3页)

    卷一冰炭同炉

    寅时三刻,云镜山庄尚在残梦深处。庭前那株唐槐的虬枝上,霜痕凝作玉屑,两只喜鹊忽从巢中惊起,扑棱棱振开羽翼,在青灰色的天幕剪出数道墨痕。喳喳声破晓而来,惊动了西厢暖阁里浅眠的老仆——贾岳昨夜与孙儿童观对弈至三更,此刻正倚着棋枰假寐,闻声缓缓睁目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如浸过陈醋的宣纸,透出些暧昧的灰蓝。贾岳捋了捋花白长须,目光落在棋枰上。黑子白子纠缠如龙蛇相搏,正是中盘最难解的“三星劫”。昨夜他执白,童观执黑,七十三手时本可一鼓作气屠龙,却因一念之仁错失良机。那孩子落子时指尖微颤,额角沁出细汗的模样,竟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。

    “太爷爷!”脆生生的呼唤撞破沉寂。

    暖阁竹帘哗啦一掀,滚进个穿杏子红绫袄的小人儿。约莫六七岁年纪,梳着双丫髻,左边缺了颗门牙,笑起来便露出个黑黢黢的豁口。这是童观的独子,单名一个“嘉”字。后头乳母气喘吁吁追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及穿上的护肚兜。

    贾岳眉头方蹙,那小人儿已猴子般窜上罗汉榻,赤足踩在青缎坐垫上,俯身去拨弄棋枰上的棋子。

    “不可!”贾岳出声已迟。

    三五枚黑子被肉嘟嘟的手指扫落,在青砖地上叮叮咚咚乱跳。其中一颗滚到博古架下,惊起积年灰尘。嘉儿却浑不在意,只指着棋局中央嚷道:“这儿!这儿该下!”

    贾岳定睛看去,小家伙所指竟是天元左三路——那是昨夜童观苦思半时辰未敢落子之处。此位看似闲棋,实则如匕首抵喉,若白棋不应,黑棋大龙将首尾难顾;若应,则右下角苦心经营的厚势顷刻瓦解。

    “你懂甚么?”贾岳声音发沉。

    “昨儿梦里有个白胡子爷爷教的!”嘉儿盘腿坐下,从罐中摸出枚黑子,竟真往那处按去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
    童观披着霜气立在帘外,靛蓝棉袍下摆沾着晨露。他见儿子骑在棋枰旁,脸色倏地白了:“嘉儿,下来!”

    嘉儿扭头咧嘴,豁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:“爹爹看!这儿能赢!”

    童观望向棋枰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疾步上前,俯身细看那处“天元左三”,手指在虚空中比划数下,忽然倒抽凉气:“这是……‘云镜谱’第三十六变?”

    贾岳捻须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《云镜三星谱》乃贾家先祖贾云镜所创,据说融汇儒释道三家至理,以棋局演天地玄机。谱成于明万历年间,曾惊动棋待诏顾秉谦,欲献于御前求宠。贾云镜不肯,连夜携谱南归,途中遇盗,谱册散佚大半。传至贾岳手中,仅余残卷十八页,其中正有“天元左三”的记载,旁注小楷已漫漶,只辨得“星坠云涡,乱中求序”八字。

    “你从何处见得这棋路?”贾岳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嘉儿歪着头,双丫髻上系的红绸随风晃荡:“就方才梦里呀!白胡子爷爷坐在三层叠三层的云上,云像镜子似的,里头还有三颗星星转圈圈。爷爷摆石子玩儿,我就蹲旁边看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外头忽然喧哗起来。福顺苍老的嗓音穿透晨雾:“亲家老爷到——柳府车马已至庄前——”

    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,俱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。柳家与贾家乃三世通好,自童观娶了柳氏,两府走动更频。可今日既非年节,又无帖子相邀,柳文渊为何清晨突至?

    卷二桃园旧痕

    柳文渊踏入正厅时,肩头尚落着薄霜。

    这位本城有名的藏书家今日未着惯常的竹布长衫,反穿一袭石青绸袍,外罩玄狐大氅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函。他身后跟着女儿柳氏——童观之妻,眉眼间笼着薄愁,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女娃,正是嘉儿的妹妹敏儿。

    “岳老恕罪,清晨叨扰。”柳文渊长揖及地,礼数周全得近乎拘谨。

    贾岳还礼,目光却落在那木函上。函长二尺,宽一尺,厚约三寸,函面阴刻流云纹,云纹间隐约可见三星联珠图案——正是贾家族徽。

    “此物,”柳文渊将木函置于八仙桌上,指尖轻抚云纹,“乃昨夜整理先父遗物时,在书阁夹墙中所获。函中有手札数通,棋谱半卷,并一幅绢本设色画。柳某展读至寅时,寝食难安,特来请岳老共鉴。”

    木函开启的瞬间,陈年檀香混着霉尘气息扑面而来。最上层是数封手札,纸色焦黄,墨迹犹鲜。贾岳戴上西洋水晶镜,拈起首封,才读三行,手指便抖起来。

    “云镜兄如晤:金陵一别,倏忽三载。兄所托《三星谱》全本,弟已誊抄毕,然宫中风云突变,秉谦公恐此谱落于阉党之手,命弟秘藏之。今遣家僮携谱南归,望兄于云镜山庄掘地三尺,永锢此谱,勿令现世……”

    落款是“万历四十七年腊月,愚弟柳逢春谨拜”。

    “柳逢春……”贾岳喃喃,“乃我先祖云镜公之义弟,嘉靖年间同榜进士,后同入翰林院为庶吉士。族谱载,二人因‘桃园之盟’结为异姓兄弟,然天启年间忽生龃龉,从此不相往来。”

    童观趋前细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抽出函中那半卷棋谱,缓缓展开。桑皮纸脆如秋叶,上书棋局十九道,其上星位点点,正是昨夜他与祖父苦战的“三星劫”残局。更奇的是,谱旁朱批小楷,字迹竟与贾岳书房所藏残卷如出一辙:

    “三星者,天地人也。天星主变,地星主稳,人星主和。然三才鼎立,非争非让,贵在相生。今与逢春弟演此局,至七十三手遇劫,彼欲屠龙,吾欲做眼,争执三日不下。忽有童子过庭,投石子于天元,大笑而去。吾二人观石子落处,豁然开朗——原来自拘形骸,反失大道。棋道如此,世道亦然。因题此谱曰《云镜三星》,以志我二人桃园之谊。”

    读到此处,贾岳老目已湿。他颤着手取出最下层那幅绢本。画心长三尺,宽尺半,设色明丽如新:桃林深处,三位儒生围石而坐,一人抚琴,一人对弈,一人展卷。石上置酒壶二三,落英缤纷如雨。左上题“桃园一日聚德贤”,款署“云镜写意,逢春补景”。

    “这桃园……”童观凑近细看,忽然低呼,“祖父您看,这桃林后的屋舍,莫非是……”

    贾岳凝目望去,但见画中桃林尽头,粉墙黛瓦,飞檐斗拱,分明是云镜山庄三十年前的形制!更奇的是,庄前溪水蜿蜒,水上跨着座三孔石桥——那桥去岁山洪时已塌了一半,如今只剩残墩立在涧中。

    柳文渊长叹一声,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:“此为先父临终所书,嘱我必于甲子年重阳呈于贾府。今岁恰是甲子,柳某不敢有违。”

    那是封血书。纸已褐黄,字迹却猩红刺目:

    “余与贾兄云镜,因‘桃园之盟’结义四十载。天启五年,阉党索《三星谱》不得,构陷贾兄通虏。余为保性命,竟出伪证……贾兄流放岭南,卒于道中。每忆此事,肝肠寸断。今余大限将至,特留此血书并《三星谱》全本,望后世子孙持此谱至贾府,跪呈请罪。桃园之谊,罪在柳氏,万世莫赎。”

    静。厅中静得能听见灰烬在暖炉中碎裂的微响。

    窗外喜鹊又叫了,一声递一声,像在催促什么。

    贾岳缓缓起身,走到柳文渊面前。这位古稀老人忽然撩袍跪倒,惊得柳文渊慌忙来扶:“岳老使不得!”

    “这一跪,非为你我,乃为云镜公与逢春公。”贾岳声音嘶哑,白发在晨光中颤动,“先祖遗恨百年,今朝得雪。柳公,请受贾岳一拜。”

    柳文渊亦跪倒,两人在青砖地上对拜三次。童观与柳氏早已泪流满面,双双跟着跪倒。只有嘉儿不懂这些,拉着妹妹敏儿的手,指着画上桃林:“看,花花!”

    敏儿细声细气:“哥哥,要花花。”

    嘉儿眼珠一转,忽然挣脱乳母的手,朝厅外跑去。众人正错愕间,他已抱着个青瓷花瓶回来,瓶中斜插数枝红梅——那是昨夜童观从后山折来供在祖宗牌位前的。

    “花花给妹妹!”嘉儿踮脚折下一枝,塞进敏儿手里。又折一枝,摇摇晃晃走到贾岳与柳文渊之间,将梅花放在二人面前的地上。

    红梅映着白发,暗香浮动画卷。

    柳文渊忽然大笑,笑声里带着泪:“好!好!好一个‘桃园一日聚德贤’!先祖若知百年后,孙辈复聚于云镜山庄,当可瞑目矣!”

    卷三舌灿三星

    午宴设在听松阁。

    八仙桌摆了满汉席面:热炒四品、冷荤四碟、点心四样,并一瓮陈年花雕。窗外松涛阵阵,日影渐移,暖阁里炭火正旺,熏得人面颊发烫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柳文渊忽然撂下筷子,目光灼灼望向贾岳:“岳老,《三星谱》既已完整,何不手谈一局,以续先祖之谊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座皆寂。童观握箸的手停在半空,柳氏轻轻按住丈夫手背。谁都知道,贾岳棋风凌厉如刀,柳文渊绵密似网,三十年前二人曾在苏州棋会上对弈,鏖战三日不分胜负,最后竟因一步之争险些翻脸。如今棋谱虽全,心结可还在?

    贾岳捻须沉吟,尚未开口,忽闻童音脆亮:

    “我也要下!”

    嘉儿不知何时溜到棋枰旁,正踮脚去够棋罐。他今日换了身宝蓝绸袄,缺牙的豁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,双丫髻上系了新换的鹅黄丝绦。

    “胡闹!”童观低斥。

    柳文渊却笑了,招手让嘉儿近前:“小公子也想弈棋?”

    “昨儿梦里白胡子爷爷教了我好多招!”嘉儿爬到紫檀木圆凳上,小腿悬空晃荡,“爷爷说,下棋如打架,要打七寸!”

    满座莞尔。贾岳眼底掠过一丝兴味,朝福顺颔首。老仆会意,另取来一副棋具——是给初学童子用的,棋子乃黄杨木所制,较常棋大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来,”贾岳将黑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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