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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辩锋》 (第2/3页)
之无为”。敏儿起初只在旁听,后来忍不住插嘴,竟也说得头头是道。
到第五日,论题转到“三教优劣”。
那日有薄雾。园中芍药开了,大朵大朵的红,在雾里像洇开的血。嘉儿摘了朵别在耳后,盘腿坐在石凳上,晃着脚说:“佛是金,道是玉,儒是谷。”
柳文渊正在沏茶,闻言手腕一颤:“怎么说?”
“佛寺塑金身,法器鎏金,经书描金,金光闪闪,可不就是金?”嘉儿扳手指,“道观供玉皇,炼丹用玉屑,符箓盖玉印,玉质温润,是玉。儒生嘛,满口仁义道德,实则离不开五谷杂粮——‘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’,这是夫子骂人的话,可见谷子要紧。”
贾岳哼道:“胡说八道。那按你说,金玉高贵,五谷卑贱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嘉儿摇头,耳后的芍药颤巍巍,“金虽贵,不能吃;玉虽美,不能饮。饥荒年头,一块金饼换不来一碗粟米。所以——”他拖长声音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佛道是锦上添花,儒才是雪中送炭。可惜世人多爱锦上添花,少有记得雪中送炭的。”
柳文渊茶壶悬在半空,忘了斟。雾气漫过来,濡湿了他的须发。许久,他哑声道:“这话……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嘉儿跳下石凳,摘了耳畔的芍药,簪在敏儿髻上,“我自己想的。前几日在市集,见个乞丐饿晕在粮店前,掌柜的骂他挡生意。可转过街,开元寺施粥,多少体面人排队去领——您说怪不怪?宁可舍近求远求佛祖,不愿伸手帮眼前人。”
敏儿轻声接道:“《孟子》说‘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’,可这心,有时还不如一碗粥实在。”
贾岳忽然大笑。笑声惊起竹丛里的雀,扑棱棱飞上天,搅碎一天薄雾。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指着嘉儿:“好,好个雪中送炭!你这话,比那些腐儒的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!”
笑罢,他正色道:“可你须知,金玉虽不能果腹,却能塑像立庙,让人仰望;五谷虽能活命,却贱如泥土,人人践踏。这便是世道。”
“那便改了这世道。”嘉儿脱口而出。
庭中骤然一静。连风都停了,满园芍药僵在晨雾里,红得惊心。贾岳盯着重孙,那双苍老的眼第一次露出锐利的光,像藏在鞘里多年的剑,忽然露出一寸锋芒。
“改?”他慢慢重复这个字,“如何改?”
嘉儿被那目光刺得一缩,旋即挺起胸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但既然不对,就该改。就像下棋,明知是死局,难道坐着等输?总要挪个子,变一变,说不定就活了。”
柳文渊缓缓斟茶。碧绿的茶汤注入盏中,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他推一盏给贾岳,一盏给自己,第三盏推到石桌空着的那边——那是给嘉儿的,可孩童不喝茶,向来只喝蜜水。
“今日破例。”柳文渊说,“以茶代酒,敬你这一句‘总要变一变’。”
嘉儿端起茶盏,学大人模样抿了一口,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。敏儿“噗嗤”笑出声,忙用袖子掩了嘴。这一笑,庭中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起来。雀又落了回来,风也重新起了,吹得满园芍药乱点头,像在附和什么。
自那日后,辩论渐成家常。有时在晨光里,有时在夕照下,有时干脆挑灯夜战。嘉儿歪理层出不穷,从“天子为何姓朱不姓猪”到“科举考八股不如考种田”,从“缠足是裹脚还是裹脑”到“和尚吃肉与佛祖何干”。贾岳与柳文渊起初还引经据典驳他,后来索性也天马行空,从三皇五帝扯到海外奇谈,从周易八卦聊到西洋自鸣钟。
最激烈的一回,辩到“读书何用”。
那日暴雨初歇,庭中积水未消,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光。嘉儿赤脚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袍角。他刚背完“大学之道在明明德”,忽然把书一扔:“我不明白!”
“有何不明?”贾岳坐在廊下,手里盘着一对核桃。
“书上说‘格物致知’,可格一竹七日,格出什么了?不过是‘心外无物’的空话。”嘉儿踩着水,水花四溅,“又说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,可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,家没齐,国没治,天下照样乱。这书读了何用?不如学门手艺,好歹饿不死。”
柳文渊皱眉:“手艺养身,诗书养心。心若荒芜,与禽兽何异?”
“禽兽怎么了?”嘉儿梗着脖子,“麻雀会筑巢,蚂蚁会搬家,蜜蜂会酿蜜——它们不读书,活得比谁都明白。人呢?读了书,反倒生出贪嗔痴,争名逐利,兄弟阋墙,父子反目。您说,这书是养心,还是乱心?”
“放肆!”贾岳核桃重重一磕。
嘉儿吓得一哆嗦,却不退,只瞪着眼,眼圈渐渐红了:“我说错了么?上回舅舅来,为争城西铺子,和爹爹吵得多凶?舅舅也是秀才,爹爹也读过四书,可吵起来,什么圣人之训全忘了,倒像市井泼皮!”他抹了把脸,不知是雨水还是泪,“您们总说书里有黄金屋、颜如玉,可我只看出一屋子酸腐气!”
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敲在青瓦上,敲在荷叶上,敲在积水里,万千涟漪碎而复圆。廊下一时静极,只闻雨声。贾岳手里的核桃不转了,柳文渊的茶凉透了,两个老人坐在昏暗中,像两尊蒙尘的像。
许久,贾岳缓缓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嘉儿愣了。
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贾岳起身,走到檐下,看雨丝如帘,“死书读活了,是智慧;活人读死了,是愚腐。你舅舅、你爹爹,都是读死了的。”他转身,目光苍凉,“可嘉儿,你不能因噎废食。这世上若没了书,才是真成了禽兽世界——弱肉强食,毫无廉耻。”
柳文渊也走过来,与老友并肩立在檐下:“你太爷爷年轻时,亲见饥民易子而食。那时何来书?何来礼?人不如狗。”他摸摸嘉儿的头,湿发贴在掌心,温热,“书不是黄金屋,是灯。黑夜里,有盏灯,人才知道路在哪儿,才知道不能往哪儿走。”
嘉儿仰着脸。雨丝飘进来,打湿他的睫毛。他眨眨眼,忽然问:“那若是灯错了呢?若是它照的路,本就是悬崖呢?”
两老默然。
雨越下越大。庭中积水已汇成小溪,汩汩流向墙根水沟。一片棠梨花瓣漂在水面,打着旋儿,像一叶迷途的舟。
“那就重燃一盏灯。”贾岳说,声音混在雨声里,有些模糊,“用你的眼睛看,用你的心想,你觉得对的路,就是你的灯。”
那夜,嘉儿房里的灯亮到三更。敏儿悄悄扒在窗缝看,见他伏在案上,不是抄书,也不是读书,而是画画——画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笼,光晕散开,照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路旁有花,有草,有缩着翅膀的雀,路尽头是个太阳,太阳里写了个大大的“人”字。
次日,辩论继续。只是贾岳与柳文渊不再动辄引经据典,嘉儿也不再句句抬杠。有时他说“我觉得”,两老会问“为何觉得”;有时两老说“古人有云”,他会问“那今人该如何”。一来一往,倒真像棋枰对弈,只是这回,棋盘是天地,棋子是道理。
转眼入夏。荷花开的时候,嘉儿染了暑气,躺在竹榻上蔫蔫的。贾岳亲自煎了药,一勺勺喂他。药苦,嘉儿皱眉,贾岳便从袖中摸出松子糖——还是七年前那种,油纸包着,甜香混着药苦,在空气里缠成一团。
“太爷爷。”嘉儿含着糖,忽然说,“等我好了,咱们下棋。您让我九子,我也能赢。”
“狂。”贾岳拿湿帕子擦他额头的汗。
“不是狂。”嘉儿眼睛亮晶晶的,因发热,更亮得灼人,“您的棋路,我都摸透了。开局必占星位,中盘好取实地,收官最重次序。可我不一样,我开局乱下,中盘乱搅,收官……我根本熬不到收官。”
贾岳手一顿。
“所以您跟我下,总觉着别扭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”嘉儿笑,豁牙露出来,“可下棋不就是为了赢么?我虽赢不了,可也让您赢不舒服。这不算赢,可也不算输,对不对?”
帕子掉进铜盆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贾岳看着重孙,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蝉都歇了一轮嘶鸣。最后,他哑声道:“对。”
病愈那日,恰是七夕。敏儿在葡萄架下摆了瓜果,说夜里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。嘉儿笑她傻:“隔着天河呢,怎么听得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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