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辩锋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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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辩锋》 (第1/3页)

    云镜三星谱重见天光后第七载,丙午年谷雨。

    贾家后园新起了一座“三星阁”,飞檐下悬着当年从火中救出的桃园三友图真迹。阁前青石棋盘静沐晨光,昨夜落的棠梨花瓣在枰上积了薄薄一层,黑白棋子从花瓣间探出头来,像蛰伏的星子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脆生生的呼喝惊破庭院的静。十岁的嘉儿跨坐在白石栏杆上,手里竹马斜指,缺了门牙的豁口在晨光里亮得晃眼。他对面,敏儿梳着双螺髻,杏黄衫子被风吹得鼓鼓的,正捏着枚象牙“将”棋进退维谷。

    “你又耍赖!”敏儿跺脚,“马怎能直着走三步?”

    “我的马是神驹,踏云而行,自然不拘常理。”嘉儿扬起下巴,脑后那条细辫子甩出一道弧,“认输罢,缴械不杀!”

    竹帘“哗啦”一响。贾岳拄着鸠杖踱出来,花白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靛青茧绸袍子纤尘不染。他眯眼看了看棋盘,鸠杖“咚”地顿在青砖上:“马走日,象飞田,这是棋理。你那是驴打滚。”

    嘉儿吐吐舌头,从栏杆滑下来,那截当马骑的竹竿藏在身后。敏儿忙敛衽行礼:“太爷爷安好。”又偷偷朝嘉儿使眼色。

    贾岳却不看棋盘,只盯着嘉儿:“今日《论语》读到哪了?”

    “《述而》篇……”嘉儿声音低下去,“可是太爷爷,子不语怪力乱神,那《山海经》里的精怪、太史公笔下的异事,不都算怪力乱神么?既不许语,为何又要记?”

    “强词夺理!”贾岳鸠杖又一顿,“读书明理,不是教你钻牛角尖。去,把‘默而识之’章抄二十遍。”

    嘉儿梗着脖子:“默而识之,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——可若是所学本谬,默之岂非助纣为虐?若是所诲皆迂,不倦岂非误人子弟?”

    满庭寂静。棠梨花瓣打着旋儿飘落,落在嘉儿肩头,落在那条细辫子上。敏儿吓得脸都白了,悄悄扯他袖子。贾岳胡子微微发颤,却不是气的,倒像忍笑忍的。这重孙自小就这副德行,三岁问“天为何不掉下来”,五岁质疑“皇帝为何一定要穿黄袍”,七岁那年竟在祠堂里指着祖宗牌位问“既说慎终追远,为何族谱只记男丁”——每每问得先生拂袖而去,气得塾师捶胸顿足。

    “好,好个牛犊子。”贾岳在石凳坐下,捋须道,“那你说说,所学何谬?所诲何迂?”

    嘉儿眼睛一亮。他将竹竿一扔,蹿到贾岳跟前,扳着手指头数:“譬如‘父母在,不远游’,可太史公游遍天下方成《史记》;又譬如‘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’,可我娘亲通诗书,敏妹妹棋艺胜我十倍,她们难养在何处?再譬如……”

    “打住。”贾岳抬手,从袖中摸出两枚温热的棋子,一枚黑,一枚白,拍在石桌上,“今日不下棋,我们论道。你既觉得圣人之言有瑕,那你说,道在何处?”

    阁子里传来一声咳嗽。柳文渊不知何时立在帘后,手里捧着个紫砂壶,笑吟吟道:“岳老这是要效先贤坐而论道?可需老夫烹茶助兴?”

    “来得正好。”贾岳指指对面石凳,“你这外孙,小小年纪,倒要做离经叛道的狂生了。”

    柳文渊撩袍坐下,斟了三杯茶。碧螺春的香气在晨雾里氤氲开,混着棠梨花的甜。他推一杯给嘉儿:“说说,你太爷爷问的道,是什么道?”

    嘉儿不接茶,只盯着那枚白棋子。棋子温润如脂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他忽然伸手,将黑白两子并排一推:“道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黑是黑,白是白,可离了三尺青石枰,它们什么都不是。”嘉儿抬头,豁牙在晨光里一闪,“棋道在枰上,人道在世上。可世人偏要把棋道套在人道上,说什么落子无悔、说什么围地攻城——可人活一世,又不是下棋,凭什么不能悔?凭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?”

    柳文渊一口茶呛在喉间。贾岳却抚掌大笑:“妙!接着胡说!”

    “不是胡说。”嘉儿认真起来,细辫子随着摇头晃脑,“您瞧云镜公的棋谱,第三十七着‘星坠云涡’,谱上写‘以奇胜正’,可我看那根本不是‘奇’,是云镜公下错了子,硬生生拗出来的!就像……”他抓抓头,“就像我昨儿写字,墨滴污了纸,索性画成个雀儿,先生还夸我有急智呢!”

    两老对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色。那着“星坠云涡”,棋坛争论了三百年,有说暗合兵法的,有说蕴含易理的,从未有人敢说这是“下错了拗出来的”。可细细一想,当年对弈记录残缺,云镜公在绝境中突发此招,若真是急中生智的误着,反倒更合人情。

    “歪理邪说。”贾岳哼道,眼底却藏着笑意,“照你说,圣人之言也都是‘墨滴污纸,将错就错’?”

    嘉儿眨眨眼:“圣人也是人,饿了要吃饭,困了要睡觉,急了说不定也会骂人。只是后人把他的话供在神坛上,一句不敢改,一字不能易,这才僵了。”他忽然跳起来,指着三星阁的匾额,“您看这‘三星’,天上有参宿三星,人间有福禄寿三星,棋有星位,茶有茶星——都是一个名儿,内里千差万别。为何偏要定死一说?”

    庭中棠梨树沙沙响。一阵风过,吹得棋盘上花瓣乱舞,那枚白棋子骨碌碌滚到石桌边沿,将落未落。敏儿“呀”了一声要去接,嘉儿却抢先按住棋子,握在掌心:“您瞧,它本要掉下去,我偏不让——这便是‘悔棋’。悔了,这局就还能下。”

    柳文渊慢慢放下茶盏。茶汤在盏中晃,晃碎一池天光。他盯着嘉儿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这些话,是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“没人教。”嘉儿松开手,白棋子静静躺在掌心,“我自己想的。早晨看蚂蚁搬家,它们碰了头,触须碰碰,就各走各的。要是人也这样多好——您走您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碰上了点点头,何必非要分个是非对错?”

    贾岳沉默了。鸠杖头雕刻的鸠鸟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,那双眼是多年前老匠人用翠玉镶的,此刻竟像活过来似的,幽幽看着这十岁孩童。他想起自己十岁时,在父亲戒尺下背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,错一字,掌心便肿一分。那时他觉得圣人之言字字珠玑,哪敢问半个为什么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独木桥。”他缓缓道,“可你若生在皇家,便是太子;生在贾家,便是长孙。这桥,不是你想过就能过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拆了桥,涉水而过。”嘉儿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也愣了愣,挠头笑道,“我胡说的,您别当真。”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敏儿忽然开口:“嘉哥哥不是胡说。”她声音细细的,却清亮,“上回先生讲《列子》,说愚公移山,智叟笑他。嘉哥哥就说,愚公不愚,他知道子子孙孙无穷尽;智叟不智,他只看到眼前山。先生说这是悖论,可我觉得……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柳文渊看向外孙女。小姑娘脸红了,低头绞着衣带,却还小声说:“棋谱上也有‘愚形妙手’,看着笨,实则高明。外公您说的。”

    两老一时无言。风大了些,吹得满树棠梨如雪纷落。嘉儿摊开手掌,接住一瓣,那瓣子在他掌心颤了颤,像只栖息的蝶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贾岳起身,鸠杖点地,“今日不抄书了。你去书房,把《道德经》第八章‘上善若水’背熟,明日讲给我听。”

    嘉儿应了声,拉着敏儿要走。走到月洞门边,忽然回头:“太爷爷,水就一定是善的么?洪水滔天时,水可一点不善。”

    说完,两个小人儿一溜烟跑了。辫子和发髻在花影里一闪,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柳文渊长长吐了口气,苦笑道:“这小子,将来怕是个掀屋顶的主儿。”

    “掀了也好。”贾岳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,忽然说,“这屋子梁柱蛀了,是该掀开见见光。”他弯腰拾起那枚白棋子,在掌心摩挲,“你听他那句‘涉水而过’——咱们活了一辈子,都在桥上规行矩步,可曾想过,桥下的水,或许另有乾坤?”

    茶渐渐凉了。日头爬过屋脊,把三星阁的影子拉得斜斜的,正罩住那方青石棋盘。黑白棋子静静躺在花瓣下,像在等待下一局。

    此后数日,贾家后园成了论道场。每日清晨,贾岳与柳文渊在三星阁前坐定,嘉儿必来“请教”。说是请教,实则句句抬杠,字字机锋。从“天地不仁”杠到“圣人不仁”,从“学而时习之”杠到“何以时习”,从“无为而治”杠到“无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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