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疏光精舍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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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疏光精舍》 (第1/3页)

    第一章茂林幽涧

    丙午年春深,云梦泽西三百里,有山名“忘筌”。其峰不险而秀,其径不阔而幽。山腰生古榕七株,状若北斗垂拱,日影筛金时,万千光柱穿叶而下,谓之“茂林疏光”。树下有石坪广三丈,苔痕斑驳如古棋枰,常有白鹭敛翅栖于枝,悠然梳翎,浑不惧人。

    石坪东去百二十步,闻水声潺然。拨开垂藤,见幽涧宽可容舟,水皆缥碧,深不逾膝。溪底卵石历历可数,青虾抱藻,银鳞倏忽。尤奇者,涧中游鱼见人影不避,反聚若朝觐。樵夫相传,此乃唐时高士驯鱼遗泽,鱼饮翰墨,遂通人性。

    是年谷雨方过,榕下忽来三人。

    先至者青衫广袖,负桐木琴囊,坐于“天枢”位榕根,自提竹筒斟茶。其人手斟茶汤时,腕间露出半截墨痕——细辨乃《楚辞》残句:“浮云何嵯峨,白日忽西驰。”此永州柳遗山,世代书宦,至其身弃科举,专攻琴箫。人谓其操《幽涧》一曲,能引百鱼出水聆音。

    次至者玄衣短打,腰悬鹿皮算袋,步履生风。至“天璇”位解下行囊,哗啦倒出铜矩尺、罗盘、鲁班锁并数十枚奇形木块。此人关中匠门之后诸葛椿,精营造之术。去岁长安“观星阁”倾侧欲倒,其人夜测星辰方位,昼改梁柱榫卯,旬月间楼阁复正,时人叹为鬼工。

    第三人姗姗来迟。暮色初合时,方见山道有白衣飘举,手中竟提琉璃灯笼一盏,内蓄萤火百点,明灭如星河倒泻。及近,乃二十许女子,眉目清冷若寒潭映月。此人蜀中镜湖医隐之徒苏枕流,携奇方游历,三月前于襄阳治痘疹,活婴孩七百,却不收诊金,只求病家门前植杏树一株。

    三人相视略颔首,各踞一方。柳遗山调琴弦,诸葛椿展绳墨,苏枕流则取《黄帝内经》残卷就灯读。本应各安其事,偏生榕梢白鹭忽振翅,惊落露珠一串,正坠入柳遗山茶盏。

    “可惜明前龙井。”柳遗山轻叹。

    诸葛椿头也不抬:“露本无根水,何脏之有?”

    苏枕流忽抬眼:“此鹭目赤尾垂,似染瘴热。岭南禽疫三月前发,竟已传至此间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涧中哗然骤起。但见鱼群惊窜,如银梭乱掷,撞得卵石咯咯作响。水中忽现玄影蜿蜒——竟是两条墨鳞大鲵,长逾四尺,目如赤珠,正追逐群鱼。

    柳遗山按琴止声:“奇哉!大鲵素居深潭,何以现于浅涧?”

    诸葛椿已至水边,俯察石痕:“诸君请看,涧底新有凿痕。上游当有人改道引流,逼使鲵徙。”

    苏枕流探指入水,拈起一丝藻絮,就灯细观:“藻间有丹砂碎末。此物出辰州矿洞,缘何入山溪?”

    琉璃灯映照下,三人面庞忽明忽暗。远处林鸟惊飞,扑棱棱掠过头顶残月。

    第二章骚客雅士

    七日后,忘筌山下忽现车马。

    十辆青篷车蜿蜒如蛇,轮辙深陷春泥。每车辕前悬赤木牌,镌“云镜”篆字。山民窃语,此乃中原云镜书院岁贡之物,年年端阳前后过此道,运往荆襄。然今年车队怪异:其一,较往年提早月余;其二,护车者非往日青衣儒生,皆皂衣劲装,腰佩障刀;其三,车载之物以油布紧覆,形状非书非卷,倒似——

    “倒似棺椁。”樵夫老周蹲在崖边,啐了口草根。

    身旁采药少年名阿善,中原逃荒至此,被山民收留。他眯眼细看,忽指第三辆车:“那油布下在渗水。”

    果然,那车行过处,青石道上拖出蜿蜒湿痕,在日光下泛着诡异靛蓝。有山雀俯冲啄食,片刻后竟扑翅坠地,爪趾抽搐。

    车队至幽涧上游三里处“回龙湾”,忽停驻。皂衣人纷纷下马,以铜锣敲击岩壁三长两短。少时,岩隙竟轧轧开启石门,内中火光涌出,将车队尽数吞没。

    阿善欲近观,被老周一把拽回:“莫管闲事!去年李二郎夜追野獾至回龙湾,见岩缝透异光,凑前窥看,三日后尸身浮在涧中,浑身无伤,只...”

    “只如何?”

    “只天灵盖有针孔细洞,脑髓尽空。”老周打寒噤,“山神庙巫婆验看,说是被‘抽了魂识’。自此乡人夜不敢近湾。”

    二人退至榕林,却见石坪上早有一人——正是柳遗山。琴横膝头,弦凝露珠,竟已独坐通宵。

    “先生在此过夜?”阿善奇道。

    柳遗山不答,反指幽涧:“昨夜子时,涧水忽涸三刻,复涌时水色浑黄,腥气扑鼻。今晨鱼尸浮沉三十七尾,皆鳃染墨斑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诸葛椿自榕后转出,掌心托一古怪器物:青铜罗盘镶于檀木座,盘中非八卦干支,竟是层层叠叠的同心铜环,环上密刻蝌蚪符文。

    “地动仪改制的‘地脉仪’。”诸葛椿拨动铜环,某处忽绽幽绿萤光,“忘筌山地脉本如叶络,东西各三主脉。然昨夜西脉炁息骤衰,东脉反有浊炁上涌——回龙湾正是东西脉交汇之穴。”

    苏枕流自溪畔立起,裙裾沾满泥浆。她展布帕,上铺数十枚怪异石屑:有赤如凝血者,有青若胆汁者,更有数粒透明晶石,日光下竟隐现人面纹。

    “丹砂、空青、礜石,皆炼丹之物。最奇是这‘魂晶’。”她拈起透明石,“前朝方士以生人精魂炼‘长生砂’,需取童子天灵注入水晶。炼成之晶在暗处能映人影——然非炼者本貌,是被抽魂者临终所见最后一张脸。”

    阿善忽觉毛骨悚然。老周已颤声道:“莫非...李二郎...”

    “李二郎所见者,必是抽魂之人真容。”苏枕流收拢布帕,“然魂晶需以地脉阴炁滋养,寻常山洞不可为。除非...”

    “除非有人改地脉,造阴穴。”诸葛椿接口,目中精光乍现,“云镜书院车队所载,恐怕非贡物,而是布阵之物。”

    柳遗山终于起身,袖中滑落一卷黄麻纸。展开,竟是幅工笔山水,绘的正是忘筌山形。然图中西脉处朱笔勾圈,旁注小楷:

    “丙午三月十七,西脉龙泉枯。东脉回龙湾,夜有青衣童三十六人入,未出。”

    落款日期,竟是三十年前。

    第三章辩争鸣泉

    三月廿一,谷雨第二候“鸣鸠拂其羽”。

    忘筌山忽起大雾。乳白雾气自回龙湾漫出,吞没幽涧,浸透榕林,石坪上三尺外不辨人形。雾中有异香,似檀非檀,似麝非麝,闻之令人心悸神摇。

    柳遗山端坐雾中,膝上琴已覆露如雨。他忽睁目: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雾深处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每一步间距不差分毫。渐渐现出人影轮廓:为首者葛巾野服,年约四旬,面如冠玉,手持九节竹杖。其后随八人,皆着云镜书院青色儒袍,然袍角以银线绣古怪纹样——近观竟是层层叠叠的人眼。

    “山野琴师柳先生?幸会。”葛巾人微笑,“在下云镜书院司库,姓陈,草字藏岳。”

    柳遗山不动:“陈司库携阴兵借道,不怕惊扰地衹?”

    “阴兵?”陈藏岳轻笑,“先生错矣。此乃书院‘护经童子’,专司运送圣贤典籍。山中多精怪,故以银瞳符镇袍,辟邪而已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诸葛椿自榕后转出,地脉仪高举,盘中萤光乱窜如惊蛇:“好个辟邪!西脉龙泉为尔等以礜石堵塞,强引地炁入回龙湾。此脉一改,山下七村井水三月内皆含丹毒,届时村民手颤足痿,状若中风——这便是云镜书院圣贤之道?”

    陈藏岳面色微变,仍含笑:“匠门诸葛先生?听闻去岁长安观星阁,先生曾见阁顶悬有‘云镜’匾额。可知那匾后机关,正是出自书院工堂?”

    诸葛椿如遭雷击。当日修阁,他确在匾后见精巧铜枢,榫卯构造迥异中土,曾百思不解。若云镜书院早于长安布子...

    雾中忽传清冷女声:“丹毒侵体犹可解,魂识被抽无药医。”苏枕流自溪畔踏雾而来,掌中魂晶在雾里绽出惨白幽光,晶中隐隐映出一张面孔——葛巾玉面,正是陈藏岳!

    “三十年前,三十六青衣童入回龙湾未出。去年樵夫李二郎窥见秘事,亦遭抽魂。今岁你们提早入山,是要再炼三十六枚魂晶,凑足周天之数?”苏枕流步步逼近,“《抱朴子》载‘移魂续命’邪术,需以九九重阳之魂,养一枚‘太乙长生砂’。陈司库今年贵庚?可是逢九之劫?”

    陈藏岳笑意尽敛。雾中八名“儒生”忽同时抬头,银瞳符在雾中泛起冷光。

    “三位既知‘太乙砂’,陈某也不必遮掩。”他竹杖顿地,“请观此物。”

    自袖中取出一青铜匣,开启刹那,雾竟退避三丈。匣中锦缎上,卧着一枚鸡卵大红丸,表面光滑如胎胞,内中似有活物缓缓蠕动。

    “此砂已食七十二魂,距大成只差三十六。砂成之日,服之可窥天道,寿延二甲子。”陈藏岳目露狂热,“书院山长,也就是家父,已年近百岁,肉身将朽。为人子者,岂能不竭诚尽孝?”

    柳遗山忽抚琴,宫商错乱一声,竟将红丸蠕动之音压下:“以八十一条人命尽孝?”

    “非也非也。”陈藏岳摇头,“三十年前三十六童,乃饥民弃儿,无我等收留早毙于荒野。李二郎窥探在先,取死有道。今岁三十六人,更是自愿献魂——皆乃书院历年收养的孤贫学子,甘为山长续命,以报教养之恩。”

    苏枕流怒极反笑:“好个自愿!魂晶映临终所见,那些童子最后见的,是你持刀剖颅吧?”

    雾中气氛骤紧。八名“儒生”袖中滑出尺长铜针,针尖淬蓝。

    诸葛椿忽大笑:“陈司库机关算尽,却漏算一事。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地脉。”诸葛椿猛转地脉仪,盘中铜环哗然飞旋,“你堵西脉引东脉,造阴穴养魂晶,却不知忘筌山地脉有第三隐脉——恰在咱们脚下!”

    竹杖急点地面,石坪轰然开裂。裂缝中冲天而起一道清泉,泉水遇雾化作甘霖,浇在魂晶之上。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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