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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疏光精舍》 (第2/3页)
中面孔扭曲尖啸,红丸表面“啵”地绽开细纹。
陈藏岳暴退,嘶吼:“毁我灵砂,尔等——”
语未尽,泉中忽跃出两尾墨鳞大鲵,张口吞下红丸,翻身潜入地缝。裂缝隆隆闭合,唯余水汽氤氲。
雾,开始散了。
第四章中原少年
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
忘筌山下来了一骑。青骢马,白衣少年,鞍旁悬剑,剑鞘缠旧麻布。至山口下马,取出罗盘对照山形,眉峰渐蹙。
“地炁西枯东浊,隐脉将现...来迟一步么?”
忽闻樵歌。少年抬头,见阿善担柴自林出,口中哼俚曲:“...回龙湾里鬼打墙,榕树林中有琴响。莫问童子何处去,且看溪鱼鳃染霜...”
“小哥留步。”少年拱手,“歌中‘童子何处去’,是何典故?”
阿善打量他:“外乡人?劝你别打听,上月这儿刚出过邪事。”
少年解下腰间水囊递上:“在下自汴京来,寻访云镜书院故人。若小哥知些内情,愿以银钱酬谢。”
“汴京?”阿善接过水囊,忽瞥见少年腕间系五色丝——正是端阳辟邪长命缕,然丝绦结法特异,中央缀枚青铜小镜,镜背铭文已磨蚀难辨。
“你是...云镜书院的人?”
“曾是。”少年解下丝绦,“我名云溯,云镜书院第三十六届藏经阁守阁童子。月前,阁中三十六盏‘魂灯’忽灭其九,皆是我同期学友。山长说是急病暴毙,可我查验遗体,天灵皆有针孔。”
阿善倒吸凉气,将月前所见和盘托出。云溯听至“太乙长生砂”时,面色惨白如纸。
“果然...山长是在炼砂续命。”他握剑指节发白,“三十年前炼砂未成,是因缺一味‘药引’——需身怀云镜血脉的童子之魂。我本三十七人中最幼,被山长认为义孙,原来...”
原来早是鼎中鱼肉。
阿善忽道:“那三位奇人或许能助你。他们破邪阵后未离山,反在幽涧结庐,似在等什么。”
二人至涧边,草庐已成。柳遗山正调新琴,弦用涧中鲵筋所制,声如裂帛。诸葛椿在涧中埋设竹管,引清水入庐。苏枕流则在晾晒药草,见云溯腕间五色丝,眸光一动。
“小友从汴京来,可经朱仙镇?”
“经过。”
“镇南有片杏林,三月花开如雪,可是你栽的?”
云溯怔住:“姑娘怎知?四年前我随书院义诊至朱仙镇,痘疹流行,我偷偷以山长所授针法救患儿。山长知后大怒,罚我跪经阁三日,说针法不可轻传。那些孩子家人无钱,只在门前栽杏为谢...”
苏枕流自怀中取出一方旧帕,展开,帕上绣歪斜的“云”字,针脚拙劣,显是孩童手笔。
“那年我云游至朱仙镇,见疫病已控,询之,镇民皆感念‘云小神医’。有垂髫女童塞我这方帕,说若见恩人,代她道声杏花开得好。”她凝视云溯,“可你所谓‘山长所授针法’,实是抽魂炼砂的‘摄魂针’入门式。若无后续邪法,反有固本培元之效——云镜山长传你此术,是要先养肥再宰杀。”
云溯踉跄后退,扶榕方立。四年信仰,一夕崩摧。
柳遗山推琴而起:“陈藏岳败走后,回龙湾邪阵暂歇。然魂晶未毁,只是被大鲵吞入腹中,借隐脉地炁封存。云镜山长寿限将至,必不甘休。小友此来,是福是祸尚未可知。”
诸葛椿忽自水中提起一物:青铜匣,正是当日陈藏岳所持,然匣已空,匣底沾黏透明黏液——鲵涎。
“大鲵吞砂后沉入隐脉泉眼,我以机关术探查,泉眼下有天然石窟,窟壁满布前朝壁画。”他展开拓片,但见飞天夜叉间,绘有诡异仪式:高冠方士以铜针贯童子天灵,魂烟袅袅注入丹炉。
“此非云镜书院首创,乃承自魏晋某邪道。壁画末端有题记——”拓片边缘,蝌蚪文蜿蜒如蛇。苏枕流辨读良久,悚然:
“...炼砂九九,可逆生死。然砂成反噬,需血亲代受。故炼者常掳他人子,而以己子为最后药引,谓之‘丹劫’。”
云溯脑中电光石火:“山长亲子...陈藏岳司库,今年贵庚?”
“四十有九。”柳遗山缓缓道,“逢九之劫。”
幽涧忽然无风起浪。
第五章老骥不踵
四月十五,月圆夜。
忘筌山来了不速之客。
没有车马,没有仆从,只有一顶青布小轿,由四名白发老叟抬着,踏月色登山如履平地。轿至榕林外止,轿帘掀开,探出一根虬木杖,接着是月白绸裤、云纹履,最后是张脸。
若在别处见这张脸,人人皆要赞声“老神仙”。面如童颜,须发如银,唯双目浑浊如隔毛玻璃。然细看眼角手背,仍有岁月蛛丝马迹——此人至少年过古稀。
云镜书院山长,陈太清。
他下轿,不望草庐,不观溪涧,径自走至那七株古榕中央,仰观疏光筛月。良久,叹:
“丙午年丙午月,地脉隐泉复涌。老朽三十年前布子,终等来今日。”
草庐门开,四人出。云溯见那身影,本能欲跪,膝弯却似有铁撑着——是诸葛椿以铜珠弹中他穴道。
“站着。”匠人低喝,“你跪他四年,还不够?”
陈太清闻声回头,目光掠过云溯,如看陌生路人,最终落在柳遗山琴上。
“焦尾琴?琴腹有雷击纹,是东汉蔡邕遗制。然先生指法轻浮,不配此琴。”
柳遗山不怒反笑:“山长耳力通天。不知听不听得见,地脉隐泉之下,贵公子的哀嚎?”
陈太清面色不变:“藏岳为父尽孝,是他的福分。”
“好个福分!”苏枕流踏前一步,“以亲子为最后药引,这便是云镜书院百年圣训?”
“圣训?”老山长轻笑,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迎风展开,“云镜书院真正的圣训在此。”
简上非儒非道,竟是用朱砂混人血写的密文。诸葛椿瞥见几字,骇然:“这是...墨家失传的《御脉机关术》?”
“墨家三分,一入儒,一入道,一入地下。”陈太清抚简,“我云镜一脉,承的正是墨家地工部,专司山川地脉调理。魏晋乱世,地工部为求存,与方士合流,创出‘地脉养魂’之术。至唐末,已沦为邪法。”
他忽剧烈咳嗽,袖口溅上黑血:“老夫十六岁接掌书院,见藏书阁密卷,方知祖上罪孽。本想毁去邪术,奈何彼时天下大乱,书院需武力自保。不得已,我以残缺秘法炼‘太乙砂’,本欲延寿一纪,整顿书院后自毁...谁知砂成瘾,欲罢不能。”
月下老人身形佝偻,浑无仙风道骨,倒像截朽木。
“三十年前初炼,需三十六童魂。我命藏岳去收流民弃儿,骗他是收养。砂成那夜,我见镜中自己容颜渐复青春,狂喜难抑...却不知那是心魔已生。”他惨笑,“后每年需魂续砂,藏岳渐生疑。至去年,他偷阅密卷,方知炼砂终需血亲为引。那逆子竟先下手,欲以邪阵困杀我,独吞灵砂。”
云溯颤声:“所以...李二郎窥见的,是陈藏岳抽魂炼晶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陈太清目视幽涧,“那夜我暗中跟随,见逆子行凶,本想阻拦,却鬼使神差想看看...若他以他人代我受劫,是否真能瞒天过海?谁知李二郎魂晶成时,映出的仍是逆子面孔——天道不可欺,血亲之劫,无可替代。”
诸葛椿忽道:“所以你故意让他布阵,实则以他为饵,引出地脉隐泉?因泉眼只在丙午年丙午月,逢血亲相残时方现?”
老山长颔首,目中浑浊渐散,露出鹰隼般的锐光:“不错。隐泉下石窟,藏有墨家地工部真正的至宝——可逆转地脉、净化阴炁的‘定脉神铁’。得此铁,我可重调天下地脉,消弭书院三百年所造杀孽。为此,逆子之死,值得。”
“好个值得!”柳遗山按琴怒喝,“那三十六童子、李二郎、云溯这些孩子,就活该为你的‘赎罪’殉葬?”
“殉葬?”陈太清拄杖起身,月下身影忽拉得极长,“他们是在成就大业。待老夫取回神铁,自会以余生超度亡魂...”
语未竟,他猛掷竹杖入地。杖端没入石缝刹那,整座忘筌山轰然剧震。七株古榕根须破土而出,如虬龙翻腾;幽涧泉水倒流,涧底卵石飞旋如蝗。石窟洞口在泉眼处显现,内中金光吞吐。
“原来古榕是机关枢纽...”诸葛椿骇然后退,“他早将整座山炼成阵眼!”
陈太清白发飞舞,月白绸裤鼓荡如帆。他踏着震动大地,一步步走向泉眼,口中喃喃:
“老骥伏枥...志在千里...三十年了...终可洗净这双血手...”
云溯忽拔出剑。
剑很旧,刃有缺口,是书院武库最劣等的一把。但他握得极稳。
“山长。”
少年声音清澈,压过地裂山崩:
“您教我读的第一卷书,是《孟子》。‘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’”
陈太清驻足,未回头。
“您说,书院弟子当以天下义为先。学生愚钝,只知三十六条人命是三十六座山,压在心头,比天下更重。”
云溯举剑,不是刺向山长,而是横在自己颈前:
“今日我以此身,代那三十六人问山长一句:他们的义,在何处?”
地动山摇,忽然停了。
第六章异曲谐宜
陈太清缓缓转身,金光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暗处,明暗交界处,有湿痕滑下。
“...好孩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比藏岳强。那逆子临入阵前,只问我何时传他山长之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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