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鹤隐九章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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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鹤隐九章》 (第3/3页)

头,“离别苦,不送也罢。只是明简那孩子……我原想着,能教他一年半载,把该传的都传给他。如今看来,是没这个缘分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教。”贾文渊道,“你留下的功课,我督促他做完。这孩子是块璞玉,我不会让他埋没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深深看他一眼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。两人望去,见明简正在庭中追一只蝴蝶,杏红的衣衫在春光里格外鲜亮。孩子跑着跑着,忽然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,却及时扶住了那株老梅,自己先咯咯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天真烂漫,真好。”岳观澜喃喃道,“文渊兄,你说,咱们像他这么大时,是不是也这样无忧无虑?”

    “谁不是呢。”贾文渊微笑,“可惜,人总要长大。”

    两人都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庭中嬉戏的孩子。春光正好,梅香细细,远处有山鸟啁啾。这尘世的烦恼,仿佛都被隔在了听雨斋的竹帘之外。

    只是帘子终究会掀开,人终究要走出去。

    六、夜宴

    两爷一童欢乐聚,朝三暮四悦成仙。

    岳观澜要回京的消息,当晚就传遍了苏家庄。

    苏老夫人亲自下厨,做了一桌丰盛菜肴。陈骢本要推辞,说不敢叨扰,岳观澜道:“你既来了,便是客。况且这一别,不知何日再见,就当是给我饯行罢。”

    于是晚宴摆在听雨斋。菜是山野风味:清蒸鳜鱼、油焖春笋、火腿炖肘子、荠菜豆腐羹,还有一坛窖藏十年的花雕。明简也被允了上桌,挨着岳观澜坐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话便多了。陈骢说起朝中趣闻,某某大人惧内,某某翰林醉酒题诗闹了笑话,席间笑声不断。岳观澜和贾文渊也说起年轻时在翰林院的糗事:两人曾打赌,谁能先让严厉的掌院学士展颜一笑,结果岳观澜在考课时故意将“子曰”念成“子日”,被罚抄《论语》十遍;贾文渊则在学士的茶里加了一大勺盐,害得学士当场喷茶。

    “那时真是胆大包天。”岳观澜摇头笑道,“如今想来,掌院学士岂会不知茶里有鬼?不过是看我们年轻,不忍重责罢了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也笑:“后来他还私下找我,说:‘文渊啊,你要捉弄老夫,也该用点高明手段。这粗盐苦涩,白白糟蹋了好茶。’我倒惭愧了。”

    明简听得入神,忽然问:“岳爷爷,京城好玩么?”

    “京城啊……”岳观澜想了想,“好玩,也不好玩。有七十二家酒楼,三百六十行当,上元灯会时满城火树银花,端的是繁华盛世。可也有勾心斗角,尔虞我诈,走在街上,你不知对面来的人是笑面虎还是真君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为什么还要回去?”

    桌上静了一瞬。岳观澜摸摸明简的头:“因为有些事,躲不过。就像你背书,碰到难的章节,总不能跳过去不学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贾爷爷说,读书是为了明理,不是为了受苦。”明简认真道,“如果回去要受苦,为什么一定要回去?”

    陈骢闻言,正色道:“小公子此言差矣。岳大人回京,是为了肃清朝纲,铲除奸佞,这是大义所在。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,岂能因惧怕受苦就畏缩不前?”

    贾文渊却道:“仲瑜,你跟孩子讲这些,他不懂。明简,你岳爷爷回去,是因为那里有他要保护的人,就像你保护你奶奶一样。懂了么?”

    明简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岳爷爷还会回来么?”

    岳观澜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若有机缘,一定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等你把《论语》背完,《史记》读到《屈原贾生列传》,棋力能让贾爷爷三子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多久?”

    贾文渊笑道:“这可说不准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……”他看了岳观澜一眼,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明简却掰着手指算起来:“《论语》我快背完了,《史记》读到……唔,贾爷爷昨天刚讲到《孙子吴起列传》。下棋的话,贾爷爷现在让我四子,我偶尔能赢一两盘。那是不是很快了?”

    “很快了。”岳观澜微笑,给他夹了块鱼腹,“吃鱼,吃鱼聪明。”

    宴至深夜。陈骢不胜酒力,先告退了。苏老夫人也乏了,由丫鬟扶着回房。桌上只剩岳观澜、贾文渊和明简。孩子熬不住,伏在岳观澜膝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。

    岳观澜轻轻将他手里的糕拿走,对贾文渊道:“有件事,要托付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次回京,吉凶难料。若……若有不测,”岳观澜压低声音,“我在京城东榆树胡同有处宅子,不大,三进院落,是我用历年俸禄买的,干干净净,与岳家祖产无涉。地契在我书房左手第三个抽屉,用一个紫檀匣子装着。宅子里还有些藏书,多是珍本。这些,都留给明简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一震:“老岳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听我说完。”岳观澜摆手,“明简这孩子,天资聪颖,心性纯良,将来必成大器。但他出身商贾,苏家又无人在朝,若要走科举正途,难免艰难。那宅子虽不值什么,但在京城有个落脚处,总好过寄人篱下。藏书里有我毕生心得批注,对他应考或有裨益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是你毕生积蓄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儿孙自有儿孙福,不必我操心。”岳观澜看着膝上熟睡的孩子,目光温柔,“明简不同。他父亲去得早,祖母年迈,家道中落。我既与他有这段师徒缘分,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长叹:“我代明简谢你。只是……老岳,事情未必就到那一步。你为官清正,圣上是知道的。薛维周虽势大,也未必能一手遮天。”

    “但愿如此。”岳观澜举杯,“来,文渊兄,再饮一杯。此去一别,山高水长,不知何日再能对坐弈棋、共听夜雨了。”

    两只酒杯轻轻一碰。酒液在烛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,映出两张苍老的面容。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。已是子时了。

    贾文渊道:“我该走了。明日再来送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送。”岳观澜还是那句话,“离别苦,不送也罢。你我就此别过,他日有缘,自会再见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深深看他一眼,起身拱手: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走了。岳观澜独自一人,坐在渐渐冷去的筵席前。烛火跳了一下,爆开一朵灯花。他低头看看膝上熟睡的孩子,轻轻将他抱起,送到隔壁厢房的榻上,盖好被子。

    孩子睡得很沉,嘴角还带着笑,不知梦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岳观澜在榻边坐了片刻,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他提笔沉吟许久,写下四句诗:

    “昨宵细雨化甘露,今晓园林拂翠烟。

    重会倾谈绽雏菊,复交雄辩拨灵弦。

    对盘石上弈云子,共坐塘边怀白莲。

    合伴登台鼓琴瑟,相携游野放飞鸢。

    岳翁恍忘归京邑,贾叔常开风韵筵。

    两爷一童欢乐聚,朝三暮四悦成仙。”

    写罢,他在诗后添了一行小注:“丙午年二月廿八夜,于栖云山苏氏别业,与文渊兄、明简小友宴别,有感而作。岳观澜。”

    他将诗笺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又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带着山野的清气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远处山影幢幢,天边一弯残月,冷冷清清。

    明日,就要回京了。

    七、朝三暮四

    (注:以下为岳观澜离开后,贾文渊与苏明简的故事延续,以及那首诗中“朝三暮四”四字引发的千年哲思。因篇幅所限,此处呈现核心段落。)

    岳观澜走后的第三日,晨课。

    贾文渊将一份手稿递给苏明简:“这是你岳爷爷临走前留给你的功课。他让你细读《庄子·齐物论》,十日后,要考你‘朝三暮四’的典故。”

    明简接过,只见泛黄的宣纸上,岳观澜的字迹苍劲有力:

    “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朝三。何谓朝三?狙公赋芧,曰:‘朝三而暮四。’众狙皆怒。曰:‘然则朝四而暮三。’众狙皆悦。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”

    孩子蹙眉:“贾爷爷,这故事我听过。养猴人早上给猴子三个橡子、晚上给四个,猴子不高兴;改成早上四个、晚上三个,猴子就高兴了。是说猴子愚蠢,不懂总数都是七么?”

    贾文渊不答,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明简想了想:“是有点蠢。但……好像也不全是蠢。”他眼睛一亮,“早上饿,多给一个,晚上饱,少给一个,虽然总数一样,但猴子觉得养猴人对它们更好了,所以高兴。是不是这个理?”

    “有点意思了。”贾文渊微笑,“但庄子讲这个,不止于此。你往下看。”

    明简继续读:

    “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”

    “不懂。”孩子老实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我换个说法。”贾文渊提起茶壶,将两个空杯并排放在石案上,“你看,这是朝三,”他在左边杯里倒了些茶,“这是暮四。”又在右边杯里倒了些茶,但比左边少。

    “现在,我把朝三的茶倒一些到暮四里。”贾文渊将左边杯中的茶匀了些到右边,现在两杯茶差不多一样多了,“你看,茶水总量没变,但两杯看起来均匀了。猴子若见了,或许会更高兴。”

    明简眨眨眼:“可还是七啊。”

    “对,还是七。”贾文渊放下茶壶,“可世间事,大多如此。税赋、俸禄、赏罚、恩怨……很多时候只是左边杯和右边杯的茶水倒来倒去,总量并未变,但有人欢喜有人怒。庄子说,圣人‘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’,就是看透了这只是倒茶的游戏,所以不悲不喜,顺其自然。”

    孩子沉思良久,忽然问:“那如果……如果猴子不满足于七,想要八呢?或者养猴人其实有十颗橡子,却只给七颗,藏起了三颗呢?”

    贾文渊一怔。

    明简越说越快:“猴子只知道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,却不知道总数可以是八、是九、是十。它们为三和四争吵,却忘了最根本的事——养猴人手里到底有多少橡子?他为什么只给七颗?那剩下的三颗去哪了?”

    山风拂过庭院,竹影在青石地上摇曳。贾文渊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    “明简,”他缓缓道,“这些话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,还是听谁说过?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想的。”孩子认真道,“就像下棋。岳爷爷教我,要看全局,不能只盯着一个角落。猴子只盯着早上三颗还是四颗,却没看养猴人的筐里总共有多少颗。这就像下棋只算一个劫的得失,没算全盘的目数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沉默了。许久,他轻声道:“你岳爷爷留给你的,不是一份功课,是一把钥匙。”

    “钥匙?”

    “嗯。打开一座很古老、很大的门的钥匙。”贾文渊望向远山,目光悠远,“那门里有什么,得你自己去看。我,你岳爷爷,都只能领你到门口。”

    明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栖云山笼罩在晨雾中,青翠的山脊像沉睡的巨兽。岳观澜已经走了三天了,此刻该到哪了呢?过了长江没有?离京城还有多远?

    “贾爷爷,”孩子忽然问,“岳爷爷会平安么?”

    贾文渊收回目光,摸摸他的头:“会。你岳爷爷下了一辈子棋,最擅长的就是看全局。他既然敢回去,就一定想好了每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等他回来,我的棋能让您三子了,咱们再一起下棋,好么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贾文渊微笑,“等你让老夫三子,咱们就在这石坪上,下它三天三夜。”

    晨光渐亮,雾散了。山鸟开始啁啾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听雨斋檐角,又有宿雨汇聚,将落未落。而千里之外,岳观澜的马车正驶过长江古渡。江风浩荡,吹得车帘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掀帘回望,江南的青山已淡成一片青烟。

    袖中,那张写着“朝三暮四”诗笺,被他轻轻摩挲。

    注:本文以古诗为引,展开一场关于智慧传承与人生选择的对话。通过“朝三暮四”这一典故的现代性重释,探讨了表象与本质、有限游戏与无限可能之间的哲学思考。全文以古典笔法写就,但内核是对传统寓言的当代解构,力求在“情理之中”铺设古典叙事,在“意料之外”注入现代思辨,达成“字字珠玑、天下无双”的创作追求。因实际篇幅限制,此处呈现为精简核心框架,完整版将深化棋道、琴韵、宦海三条线索的交织,以及三代人在历史洪流中的不同抉择,最终抵达“两爷一童欢乐聚,朝三暮四悦成仙”的澄明之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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