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鹤隐九章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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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鹤隐九章》 (第2/3页)

捧水。水从指缝漏下,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我懂了。”他转身,眼睛亮晶晶的,“岳爷爷教的是‘人势’,贾爷爷教的是‘天势’。我要学的,是怎么在‘人势’弱的时候,借‘天势’。”

    两老相顾愕然,旋即抚掌大笑。笑声惊起塘边白鹭,扑棱棱飞向远山去了。

    四、琴会

    合伴登台鼓琴瑟,相携游野放飞鸢。

    二月廿八,是贾文渊的七十四岁寿辰。岳观澜提议好生热闹一番,贾文渊却道:“你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,还闹什么?不如就咱们仨,煮茶听琴,说些闲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行?”岳观澜笑道,“寿星公最大,你说不请外人,那便不请。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——明简,去,把你贾爷爷的‘鹤鸣’琴请来。”

    苏家有张古琴,名“鹤鸣”,相传是前朝制琴大师雷威亲斫,已传了三代。苏静之在世时,每逢月明风清,常会在水榭抚上一曲。静之去后,琴便收在库房,再未响过。

    明简领着两老来到库房,打开琴匣。桐木琴身已呈深栗色,岳山、龙龈、雁足皆完好,唯琴弦松驰。岳观澜是懂琴的,他轻抚琴面,赞道:“好琴。面桐底梓,灰胎鹿角霜,漆色温润如古玉。这张琴,当年在京城万琴会上,可是压轴的宝贝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却看着琴尾一处细微的断纹,叹道:“琴如人,久不弹,气就断了。可惜,可惜。”

    “岳爷爷会弹琴么?”明简仰头问。

    “略知一二。不过比起你贾爷爷,那是班门弄斧了。”岳观澜笑道,“你贾爷爷当年在翰林院,一曲《流水》惊四座,连先帝都赞他‘琴心剑胆’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摇头:“陈年旧事了。这双手,如今只会提笔拨算盘,琴么……生疏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妨。”岳观澜亲自焚香,“今日你寿辰,总该弹一曲。我和明简给你伴唱——明简,你可知《鹿鸣》?”

    “《诗经》里学过:‘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’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这是宴乐之歌,最宜贺寿。”

    香篆在宣德炉中袅袅升起。贾文渊净手调弦,试了几个音,琴声松透清越,果然非凡品。他闭目凝神片刻,手指轻抚,一串清泉般的泛音流泻而出。

    岳观澜击节而歌: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……”

    明简不会唱,便轻轻拍手应和。琴声起初还有些滞涩,渐渐流畅起来,如春风解冻,溪流潺潺。贾文渊弹到“鼓瑟鼓琴,和乐且湛”时,岳观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洞箫,凑到唇边相和。琴箫合鸣,一时间,满室生春。

    一曲终了,余韵悠长。贾文渊的手按在弦上,久久不动。半晌,他睁眼,眼中竟有泪光。

    “三十年没碰琴了。”他哑声道,“想不到,还有今日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放下箫,微笑:“琴在,人就在。文渊兄,心结该解了。”

    明简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忽然问:“贾爷爷,您为什么三十年不弹琴?”

    贾文渊默然。岳观澜替他答道:“你贾爷爷当年有位知音,琴箫合奏,冠绝京城。后来……那人去了,你贾爷爷便封了琴,再不弹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位姑娘么?”

    两老皆是一怔。贾文渊苦笑:“你这孩子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他抚着琴身,缓缓道,“她姓谢,名清商。清商是古调,她人也如古调,清冷孤高。我们曾约好,她弹琴,我吹箫,一曲《凤求凰》,定下终身。可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家是诗礼簪缨之族,看不上我这个寒门出身的穷翰林。后来她奉父命,嫁给了山东巡抚的儿子。出嫁前夜,她托人将这张‘鹤鸣’琴送还给我,附了张字条,只有四字:‘琴在,人在。’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明简小心翼翼,“她如今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年前病故了。”贾文渊平静道,“我得知消息时,正在修改《南华经注疏》。那一页,再也未能写完。”

    库房里静下来。唯有香篆仍在炉中静静燃烧,青烟笔直,仿佛一根透明的丝线,系着三十年的光阴。

    岳观澜忽然起身:“走,去放纸鸢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今日天好,又有风,正宜放纸鸢。”岳观澜拉起贾文渊,“文渊兄,有些事,该放下了。清商姑娘送你琴,是盼你好好活着,不是要你用余生给她守灵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被他拉着,踉跄起身。明简机灵,早已跑去找纸鸢。苏家库房什物齐全,果然寻着一只绢制的沙燕,色彩虽有些旧了,骨架却还完好。

    三人来到后山开阔处。岳观澜托着纸鸢,贾文渊执线,明简在一旁呐喊助威。试了几次,纸鸢终于乘风而起,越飞越高,在湛蓝的天幕上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
    “松些线!再松些!”明简跳着喊。

    贾文渊缓缓放线。纸鸢扶摇直上,仿佛要挣脱那根线,直入云霄。他看着天际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,忽然道:

    “老岳,我想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想明白什么?”

    “清商送我琴,是告诉我:人可以不在,但琴声不会断绝。”贾文渊转头,眼中泪光已干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光,“就像这纸鸢,线在我手,但它飞得多高,看得多远,那是它自己的造化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微笑:“你终于悟了。”

    纸鸢在云端飘摇。山下有人家开始做午饭,炊烟袅袅升起,与纸鸢的线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碧落游丝。

    明简忽然指着山下:“岳爷爷,贾爷爷,你们看!”

    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山道上,一顶青布小轿正逶迤而来,后头跟着几个挑担的仆人。轿子在苏家庄门前停下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叩门。

    “像是来客了。”岳观澜眯眼细看,“看轿子的制式,不是寻常人家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收了纸鸢线:“回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三人下山回庄。刚到庄门,便见苏老夫人亲自迎出来,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,对轿中人连声道:“不知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。”

    轿帘掀开,一个身着湖蓝绸袍、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弯腰出来。此人面白微须,气度雍容,虽只穿常服,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威。他抬眼看见岳观澜,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上前,长揖到地:

    “恩师!学生不知恩师在此,唐突了!”

    岳观澜也怔住了,细看半晌,才失声道:“仲瑜?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”

    五、贵客

    岳翁恍忘归京邑,贾叔常开风韵筵。

    来人姓陈名骢,字仲瑜,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正是岳观澜当年任翰林院学士时取的进士,算是正经的门生。他这趟是奉旨巡视江南,顺道来探望恩师。

    “学生在杭州便听说恩师在栖云山养病,原想着公务了结后来请安,不料前日收到京中来信,说……”陈骢看了旁边的苏老夫人和明简一眼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岳观澜会意,对苏老夫人道:“老夫人,我与仲瑜多年未见,要叙叙旧。烦请准备些茶点,送到听雨斋来。”又对明简笑道,“今日的功课先放一放,你自去玩罢。”

    明简乖巧应了,却忍不住好奇,偷偷躲在月洞门后张望。只见岳观澜、贾文渊、陈骢三人在听雨斋坐了,仆人上了茶点后便屏退。陈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恭恭敬敬递给岳观澜。

    “恩师请看。这是吏部王尚书给学生的私信,让学生务必面呈恩师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拆信细看,脸色渐渐凝重。贾文渊见他神色有异,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岳观澜不答,将信递给贾文渊。贾文渊看罢,也沉默了。

    陈骢低声道:“恩师,如今朝中局势……学生不便多言。但王尚书信中说得明白,那起小人,恐怕要对恩师不利。恩师离京这两个月,那边动作不断,先是翻出当年‘乙巳科场案’,说恩师阅卷不公;后又有人弹劾恩师在礼部任上‘用人唯亲’、‘贪墨渎职’。圣上虽未表态,但已有风声,说开春后可能要派人来查。”

    “查什么?”岳观澜冷笑,“老夫为官四十载,两袖清风,一肩明月。他们要查,尽管来查。”

    “恩师!”陈骢急道,“您清正,学生自然知道。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如今那边势大,恩师在朝中的门生故旧,已有好几位被寻了由头贬谪外放。王尚书的意思,是请恩师速速回京,亲自面圣陈情,或可挽回大局。若再耽搁,恐生变故啊!”

    岳观澜端起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。茶是明前龙井,汤色清碧,香气却有些浮了——心乱,茶也品不出滋味。

    贾文渊放下信,缓缓道:“仲瑜,你实话实说,那边……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陈骢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:“薛阁老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手一颤,茶盏险些脱手。他闭目良久,长叹一声:“果然是他。”

    “恩师当年在翰林院,曾驳过薛阁老的考卷,说他‘文辞华而不实,策论空而无物’。此事薛阁老一直怀恨在心。后来恩师升任礼部侍郎,又屡次反对薛阁老提拔的人选,这梁子便越结越深。”陈骢道,“去年恩师致仕,薛阁老本以为从此高枕无忧,谁知圣上在恩师离京前,又单独召见了一个时辰。薛阁老心生疑惧,这才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才要斩草除根。”岳观澜替他说完,忽然笑了,“文渊兄,你瞧,我说什么来着?官势如潮水,涨得快,退得也快。我这还没退干净呢,浪就追来了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正色道:“老岳,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。仲瑜说得对,你得赶紧回京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做什么?”岳观澜看向窗外,庭中那株老梅已开始落花,粉白花瓣洒了一地,“当面对质?向圣上哭诉?还是跟薛维周那起小人撕扯不休?我今年七十四了,黄土埋到脖子的人,还争这些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恩师!”陈骢霍然起身,“您不争,他们可不会罢手!薛阁老此人,睚眦必报。他既已动手,不把您……不把您彻底扳倒,绝不会罢休。您不为自己想,也该为岳家上下想想!令郎如今在工部当差,令孙明年要参加春闱,若您这边出事,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岳观澜默然。陈骢说的,他何尝不知。只是宦海浮沉四十年,他实在累了。去年致仕时,他便打定主意,此生再不踏足京城那是非之地。栖云山这两个月,是他四十年来最舒心的日子:每日与老友对弈品茗,教个灵慧的孩子读书,看山看水看云,仿佛把前半生亏欠的闲情都补了回来。

    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道:“仲瑜,你容我想想。”

    陈骢还要再劝,贾文渊抬手止住他:“让老岳静一静罢。你先去歇着,赶了几日路,也乏了。”

    陈骢无奈,只得起身告退。临出门前,他又转身,深深一揖:“恩师,学生三日后便须返杭。何去何从,万望恩师早作决断。”

    陈骢走了。听雨斋里只剩下岳观澜和贾文渊。一炉檀香将尽,灰白的香灰断了一截,落在宣德炉的狮钮上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想?”贾文渊问。

    岳观澜不答,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他提起笔,却久久不落,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,在宣纸上泅开一团墨晕。

    “文渊兄,”他忽然道,“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,在翰林院后头那棵大槐树下发的誓么?”

    贾文渊一怔,随即笑了:“怎么不记得。你说要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,我说要‘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’。后来被掌院学士听见,训斥我们‘年少轻狂,不知天高地厚’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年少轻狂。”岳观澜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角却有了泪光,“四十年了。天地之心没立成,生民之命也没立成。到头来,还要为这些蝇营狗苟的事烦心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官场。”贾文渊淡淡道,“你选择了这条路,就得受着。不像我,早早抽身,虽然清贫,倒也自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年辞官,真是因为看透了?”岳观澜转头看他,“还是因为……清商姑娘?”

    贾文渊沉默片刻:“都有罢。但主要还是看透了。你看我如今,著书立说,教书育人,不也‘继绝学’么?未必就比你在朝堂上差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点点头,终于落笔。他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:

    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

    写罢,掷笔于案。

    “仲瑜说得对,我可以不在乎自己,但不能不在乎儿孙。”他长叹一声,“三日后,我随他回京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最终只是拍了拍老友的肩:“什么时候动身,我送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送。”岳观澜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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