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鹤隐九章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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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鹤隐九章》 (第1/3页)

    一、雨霁

    昨宵细雨化甘露,今晓园林拂翠烟。

    苏园东角的听雨斋檐角,最后一滴宿雨正沿着瓦当的兽纹缓缓垂落。七十四岁的岳观澜披着松烟灰的鹤氅,坐在竹帘半卷的窗前,看那滴水在晨光里悬了许久,终是“啪”地碎在青苔斑驳的砚池中,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
    “妙。”他捻须微笑,对坐在对面的老友贾文渊道,“你听这声——不早不晚,恰是钟漏将尽未尽时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正用银匙拨弄着一炉檀香,闻言抬眼:“你这老儿,一滴水也听出禅机来。莫不是前日输了我三局,如今看什么都像棋?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大笑。笑声惊动了檐下那对白颈山雀,扑棱棱飞入后园竹林深处去了。

    这是丙午年二月十七。昨日方过元宵,满城尚残余着鞭炮的硫磺气,唯有这城西三十里的栖云山脚,苏氏别业还守着残冬将尽未尽时的那份清寂。岳观澜是正月里从京城来的,本说住到初七便返,谁知一住就是月余。老友贾文渊住在山南的抱朴庄,隔三差五便过来说话——两人同年,皆已过了古稀,一个曾官至礼部侍郎,一个是辞官归隐的翰林编修,如今都成了这山间的闲云野鹤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,”岳观澜忽道,“今日那孩子该来了罢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便听廊外一串清脆的童音:

    “岳爷爷!贾爷爷!我逮着个好东西!”

    竹帘哗啦一声被掀开,七岁的苏明简像颗小炮仗似的冲进来,双手小心翼翼拢在胸前,两只眼睛亮得惊人。孩子穿着杏子红的交领短袄,外头罩着件石青比甲,襟前湿了一片,想是晨起在园子里疯跑时沾的露水。

    “慢些慢些,”贾文渊伸手虚扶,“仔细摔了宝贝。”

    孩子跑到两人中间的石案前,这才缓缓张开手。掌心卧着一只碧莹莹的草蛉,薄翼在晨光里透出琉璃般的光泽,细长的触须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我在西墙那丛忍冬底下寻着的,”明简压低声音,像是怕惊了它,“您瞧,这翅膀上的纹路,像不像岳爷爷上回画的那幅《雾山叠翠图》里的水痕?”

    岳观澜俯身细看,不禁动容:“好眼力。这般精微处,便是成人也未必瞧得出来。”他看向贾文渊,“此子灵慧,不类凡童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却摇头笑道:“老岳,你又来了。七岁稚子,能识得什么精微?不过是童真未凿,看什么都是新鲜的。”说着转向明简,“这虫儿天暖了自会醒,你把它放回原处去罢。万物各有其时,强留在掌心,反倒损了它的造化。”

    明简乖乖应了,捧着草蛉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望着孩子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,岳观澜轻叹:“文渊兄,你说奇不奇?我这两个月住下来,倒觉得与这孩子投缘得很。我那三个孙儿,大的在国子监,二的学经商,老三尚在襁褓,竟没一个能像明简这般,与我谈得投机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闲的。”贾文渊重新煮水,换了种茶,“在京里终日案牍劳形,如今乍得清闲,看个村童都觉得是麟子凤雏。要我说,明简这孩子是不笨,可也未见得——”

    “未见得如何?”岳观澜挑眉,“你且等着瞧。”

    二、对弈

    重会倾谈绽雏菊,复交雄辩拨灵弦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晨雾散尽。听雨斋外的石坪上,那方整块的青玉棋盘被仆人拭得纤尘不染。岳观澜执黑,贾文渊执白,开局便是星小目对二连星——三十年前两人同在翰林院时便是这般对局,那时岳执黑从未输过,贾执白常出奇兵。如今老了,棋风反倒调了个儿:岳观澜的棋越发奇崛险峻,贾文渊的却沉稳如岳。

    “你这一手‘大斜’,是存心不让我好好过元宵了。”贾文渊落下第47手,封住黑棋的出头,“上回在抱朴庄,你便是用这招屠了我一条大龙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却不接招,反而在右上角落子,轻飘飘道:“兵不厌诈。”

    棋盘上渐渐风云诡谲。黑白两条大龙纠缠绞杀,劫中有劫,循环往复。岳观澜正要落下一子,忽听身后一声脆响:

    “岳爷爷,这劫不能打。”

    两人俱是一怔。回头,见苏明简不知何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棋盘侧后方,双手托腮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棋局。孩子换了身干净的鸦青衣裳,头发用同色绸带束了个小髻,越发显得唇红齿白。

    “哦?”岳观澜来了兴致,“说说看,为何不能打?”

    明简伸出食指,虚点着棋盘几处:“您看,白棋这里、这里,还有角上这个眼,都是假眼。贾爷爷是故意卖破绽,引您来打这个劫。您若真打了,左下这条龙就顾不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而且,就算打赢劫,右上这块也活不透。贾爷爷在那边埋了伏兵呢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执子的手悬在半空,半晌,将棋子丢回棋罐,大笑:“好小子!老夫布局半日,竟被你一眼看穿了!”

    岳观澜更是惊喜交加,拉过明简细看:“你学过棋?谁教的?”

    “没正经学过,”明简有些不好意思,“就是看爹爹以前跟客人下过几回。后来爹爹不在了,这些棋具就收在库房,我常偷偷拿出来自己摆着玩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神色一黯。苏明简的父亲苏静之,三年前赴任途中遭遇山洪,连人带车坠入江中,连尸首都不曾寻回。如今苏家只剩寡母幼子,守着这祖传的别业过活。也正因如此,岳观澜这趟来栖云山养病,苏家老夫人特意将最好的听雨斋收拾出来,又嘱咐孙儿好生侍奉这位致仕的老大人,多少存着些托庇的念头。

    “来,”岳观澜将明简揽到身边,“你既看得懂,便说说,若是你执黑,此刻当如何?”

    明简盯着棋盘看了许久。山风吹过,庭前那株老梅的落瓣飘下几片,有一瓣正落在天元。孩子忽然眼睛一亮:

    “弃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条大龙,弃了。”明简指着左下那条苦苦求活的黑棋大龙,“在这里补一手,看起来是送死,其实——”他手指移到中腹,“能换来这边、这边,还有右上,三处先手。等贾爷爷花五六手吃净这条龙,您外边早就铁桶一般了。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贾爷爷这条白龙,其实也有个暗病,只是藏得深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闻言,俯身细看,脸色渐渐变了。良久,他长叹一声,将棋罐盖上:“不必下了,是我输了。”他看向岳观澜,神色复杂,“老岳,这孩子……是块璞玉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却久久不语。他盯着棋盘,又看看明简,忽然问:“这些算计,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曾看过什么棋谱?”

    “没看过棋谱。”明简摇头,“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下棋跟算账差不多。我帮奶奶管庄子的账,有时候为了省大钱,就得先花些小钱;有时候这边亏了,那边要想办法找补回来。棋盘上这些子,就跟铜钱似的,得算总账,不能光看一处得失。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‘算总账’!”岳观澜拍案而起,在石坪上踱了几步,忽地转身,“文渊兄,我有个念头。”

    “你该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想教这孩子。”岳观澜目光灼灼,“不光学棋。经史子集,诗词歌赋,但凡我会的,都教给他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沉吟:“老岳,你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,何苦再揽这差事?况且明简是苏家独苗,他祖母未必愿意让孩子走科举的路子——苏家如今这情形,能守住家业便是万幸了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埋没了。”岳观澜在明简面前蹲下,平视着孩子的眼睛,“明简,你愿不愿意随岳爷爷读书?”

    明简眨眨眼:“读书……苦不苦?”

    “苦。头悬梁锥刺股,十年寒窗,你说苦不苦?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孩子想了想,“读书好玩么?”

    岳观澜笑了:“若说好玩,天底下没有比读书更好玩的事了。你看,下棋是跟古今的高手对局,读史是看千百年的兴亡故事,作诗是把心里的山水草木都变成字句,那比捉虫逮鸟有意思多了。”

    明简眼睛亮了:“那我要学!不过……”他看看岳观澜,又看看贾文渊,“贾爷爷也一起教么?”

    贾文渊本要推辞,但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,心中一软,捋须笑道:“好好好,老夫也凑个热闹。不过咱们有言在先——你岳爷爷教你正经学问,我呢,就教你些‘歪门邪道’:怎么品茶鉴水,怎么莳花弄草,怎么从一朵云彩看出明日的晴雨。这些本事,考场用不上,过日子却少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都要学!”明简雀跃,旋即又想起什么,正色揖道,“学生苏明简,拜见两位先生。”

    岳观澜与贾文渊相视而笑。山风过庭,吹得棋盘上那瓣梅花轻轻打了个旋儿,落在青石缝里一株新绽的雏菊旁。

    三、石枰

    对盘石上弈云子,共坐塘边怀白莲。

    自那日起,听雨斋便成了学堂。

    岳观澜教得严谨。每日卯时起身,先是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打底,而后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兼及《史记》列传。他教法也奇,不讲章句训诂,专讲故事:讲子路如何结缨而死,讲张良如何圯上受书,讲霍去病“匈奴未灭何以家为”。明简听得入神,常追着问“后来呢后来呢”,岳观澜便捻须微笑:“后来么,且听下回分解。今日的功课,是把这段背下来,明日我考你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则随意得多。有时带着明简去后山认草药:这是半夏,可止咳化痰,但生食有毒;那是忍冬,花开时一蒂二花,成双成对,所以又叫鸳鸯藤。有时在塘边垂钓,钓上来一尾肥鲫,便现场开讲《诗经》里的“岂其食鱼,必河之鲤”——“你看,古人吃鱼讲究,咱们也得讲究。这鲫鱼肥美,宜做汤,若是鲈鱼,便要清蒸才不负其鲜。”

    最妙的还是弈棋。岳观澜教定式,贾文渊教诡道。明简学得极快,不过旬月,已能与贾文渊让四子对弈而不落下风。这日午后,三人在后园荷塘边的石亭里摆开棋局。残荷尚未抽新叶,水面漂着些枯梗,底下却已可见游鱼梭影。

    “今日不教你定式,”岳观澜在右上角落下一子,“教你‘势’。”

    “势?”

    “你看这棋盘,”岳观澜以手划圈,“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,初看空空如也。但一旦落子,便生出‘势’来。有的势张扬,如武宫正树的‘宇宙流’,棋盘中央都是他的天下;有的势隐忍,如小林光一的‘地铁流’,贴着边线实实成活,最后靠目数取胜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棋如此,做人亦然。有的人锋芒毕露,有的人大智若愚。你要学会看势,更要学会造势。”

    明简似懂非懂,盯着棋盘良久,忽然问:“岳爷爷,那您和贾爷爷,谁的势大?”

    两老皆是一愣。贾文渊先笑起来:“这问题问得妙。老岳,你说呢?”

    岳观澜沉吟道:“若论官位,我曾任礼部侍郎,是从二品;你最高只到翰林院五品编修,自然是我势大。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辞官之后,隐居抱朴庄三十年,著书立说,门生故旧遍天下。如今在江南士林,提起‘栖云贾先生’,谁不敬仰三分?若论清誉与影响,你的势,又远大于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虚名罢了。”贾文渊摆手,却看向明简,“孩子,你记住:官势如潮水,涨得快退得也快;文势如琢玉,一年磨一寸,百年成器。至于人活一世,最要紧的势——”他指了指心口,“在这里。心正,则势不可夺。”

    明简点点头,又问:“那如果……如果本来就没有势呢?像我和奶奶,家里就剩我们俩,庄子里的佃户有时还欺我们寡弱,故意短租子。这种时候,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亭中一时寂静。枯荷残梗在风里瑟瑟作响。

    岳观澜缓缓道:“我给你讲个故事罢。前朝有位名臣,幼时家贫,隔壁的恶邻常占他家院墙。他母亲气不过,要去理论,他却说:让他三尺又何妨?后来他科举高中,官至宰辅,那恶邻闻风丧胆,连夜将多占的地都还了回来,还额外赔了三尺。你猜这位名臣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他说:昔日我让你三尺,是因为我不与你争一时长短。今日我还你这三尺,是要你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你的,终究不是你的。”岳观澜目光深远,“孩子,势不在强,在久;不在锐,在韧。你现在弱,那就读书,明理,长本事。等你有了一身真本事,那些曾经欺你弱的人,自然会把欠你的都还回来——用你不必开口的方式。”

    贾文渊接口道:“你岳爷爷这话是正理。不过我再教你个乖:真正的势,往往不显山露水。你看这荷塘——”他指向水面,“如今是枯枝败叶,可你知不知,底下藕节正肥?等到六月,这里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。那才是大势。”

    明简望着荷塘,忽然跳下石凳,跑到水边,伸手掬起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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