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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镜非镜》 (第3/3页)
不答。
公孙渺在侧冷笑:“先生不顾己身,也不顾那对母女么?此刻她们已在来此途中。”
贾翁睁眼,目中寒光一闪:“祸不及妻孥,此古训也。足下自称欲整顿乾坤,行径却与匪类何异?”
卫玄面皮微红,公孙渺已接口: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先生既知‘席卷天下’之语,当明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手段。”示意左右,“既如此,先请那对母女与先生团聚吧。”
一人应声出洞。嘉儿在暗中捂嘴,浑身发抖,不是怕,是怒。小手摸向腰间布包——那是贾翁去年所赠,内有一枚响箭,言“遇急时拉此线,可唤援”。当时只当玩笑,此刻却成了唯一希望。
她悄悄退后数步,至一稍开阔处,取出响箭,依言拉线。“嗤”一声轻响,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穿透窑顶裂隙,在雾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红花,虽不耀目,但在灰白天色中格外醒目。
洞内人惊觉。“何物?!”卫玄厉声。
几乎同时,窑洞深处传来隆隆闷响,如地底巨兽苏醒。众人色变,脚下地面开始震颤,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地动了?!”有人惊呼。
贾翁忽大笑:“非地动,是雾起了。”
话音未落,洞口守卫连滚爬入,面无人色:“雾……雾涌进来了!”
众人望向洞口,但见原本弥漫的白雾,此刻如活物般翻滚涌入,速度极快,转眼已弥漫半洞。雾浓得异乎寻常,火把光在其中仅成一团昏黄光晕,三步外不见人影。
公孙渺拔刀四顾,厉喝:“莫慌!聚在一处!”
然而雾中传来惊叫、闷响、人体倒地声。卫玄急退至贾翁身侧,握剑在手,喝问:“先生作了什么手脚?!”
贾翁在雾中悠悠道:“云镜之雾,四时不同。足下可知,为何独冬雾可辨山形?”
不待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因冬雾沉,沉则聚于谷,显山脊如骨。而春雾软,软则无孔不入。此窑下通暗河,河接山腹巨洞,积百年地气,遇春则发。老朽十年前云游至此,勘得此象,曾作《云镜地气说》一篇,中有‘春雾起时,地窍涌烟,三日方散,入者迷径,恍如鬼打墙’之语。足下所求密图,其实在此。”
卫玄遍体生寒:“你……你早有准备?”
“卧槐十年,非真沉睡耳。”贾翁叹息,“足下师从何人,老朽略知。令师志大才疏,昔年欲以此图为晋身之阶,险酿大祸。老朽毁图上半,留此十六字警之,奈何痴人难悟。今足下复来,老朽只好请君入此瓮中,静思三日。”
雾更浓了,人声渐稀,唯闻粗重喘息与无助摸索。卫玄握剑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怕黑,是忽然觉得,自己十年谋划、半生抱负,在此雾中皆成笑话。所谓席卷天下,在这吞噬一切的白茫面前,何其渺小。
忽听一清脆童声在雾中响起:“贾爷爷,你在哪儿?”
八
雾散时,已是三日后。
窑洞口横七竖八倒着一地人,皆昏睡不醒。唯贾翁坐于石上,嘉儿偎在一旁,小脸脏污,眼却亮晶晶的。卫玄最后醒来,睁眼见天光刺目,恍惚良久,方忆起前事。看左右,公孙渺等仍昏沉,再看贾翁,欲开口,喉中干涩。
贾翁递过一水囊:“春雾有微毒,令人昏眩幻听,饮此可解。”
卫玄默然接过,饮罢,长揖到地:“谢先生不杀之恩。”
“老朽非嗜杀之人。”贾翁望向洞外,雾散后的山野青翠欲滴,“况且,杀了一个卫玄,还有后来人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铜牛身上的蚊蚁,赶不尽呐。”
卫玄面红耳赤,半晌方道:“晚生……愿毁图去志,归隐林泉。”
贾翁摇头:“非也。足下胸怀韬略,正当用世。只是须记得: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非一人一姓可席卷。昔年写那十六字,是少年意气,以为挥斥方遒便是大丈夫。后来方知,真正的‘席卷天下’,是让耕者有其田,织者有其杼,幼有所养,老有所终。这席,是万家灯火编织的暖席;这卷,是四海升平舒卷的长卷。足下若能以此心为心,方不负平生所学。”
语毕,牵起嘉儿:“走,回家。你娘该等急了。”
二人下山,背影渐小。卫玄独立良久,忽从怀中取出羊皮图,就着残火点燃。火舌舔卷,那朱砂蟠龙在焰中扭曲,终成灰烬。公孙渺醒来,见状惊呼:“主公,此图——”
“此图误我十年。”卫玄看灰烬随风散入山野,如释重负,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蟠龙藏宝,只有卫玄,欲往边塞一行。闻北地饥荒,或可尽绵力。”
“主公三思!那边塞苦寒,岂是——”
“正是要去苦寒处。”卫玄望向北方,目光穿过重山,“贾翁说得对,真正的席卷,不在庙堂,在民间。”
九
三月三,上巳节,云镜溪边有祓禊之会。贾翁坐老槐下,看墟人往来,忽然道:“该走了。”
旁有岳翁,正斟茶,闻言手一顿:“真要走?此地不好?”
“好,太好了,好得让人舍不得。”贾翁微笑,“可听说北边有故人,欲做点实在事。老朽虽衰朽,或可帮衬一二。”
岳翁默然,递茶:“此一去,又何时归?”
“归?”贾翁接过,却不饮,看茶汤中自己鬓发如雪,“云镜十年,已是偷闲。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处处无家,处处是家。”
嘉儿跑来,额点朱砂,鬓插桃枝,笑靥如花:“爷爷看,好看不?”
贾翁仔细端详,点头:“好看。嘉儿,爷爷要出趟远门。”
女孩笑容僵住:“去哪儿?去多久?”
“去有风雪处。归期嘛,”贾翁仰头,春阳透过槐叶,洒下细碎光斑,“或许明年春月,或许后年。你好生读书,等你读懂《过秦论》,爷爷就回来了。”
“《过秦论》?”
“嗯,贾谊的。开篇就是那十六字。”贾翁起身,拍拍身上落花,背起那个十年前的青囊,囊瘪瘪的,依旧只有几卷书、一方砚。
走出巷口时,墟人皆驻足。卖豆腐的阿婆捧出一块热腾腾的豆腐,铁匠递来新打的小刀,里正欲言又止。贾翁一一谢过,收了豆腐,辞了小刀,对里正拱手:“十年叨扰,就此别过。”
出墟三里,有亭。嘉儿追来,跑得气喘吁吁,塞过一物。贾翁视之,是那只麦秆编的蝈蝈笼,已摩挲得油亮。
“给爷爷路上玩。”女孩眼圈红红,却不哭。
贾翁接过,悬在囊边。俯身,最后一次轻抚女孩发顶:“那十六字,等你长大了,或许会懂。记住爷爷的话:天下很大,不必都装进心里。但心里,要装得下天下人。”
转身入雾。雾起于春野,四山皆白。嘉儿立亭中,看那身影渐淡、渐无,终与雾融为一色。唯悬在囊边的蝈蝈笼,在雾中轻轻摇晃,像一个未说完的梦。
墟中老槐依旧,槐下空榻蒙尘。偶有风过,翻动石上那卷《山海经》,停在《大荒北经》一页,有朱笔细批:
“夸父逐日,道渴而死。弃杖为林,林荫后人。或问:既知必死,何逐之?答曰:日不可及,然逐日之志可及。此志不灭,即为邓林。”
批字旁,墨迹犹新,是另一种笔迹的添注:
“吾曾欲席卷天下,今愿为邓林一叶。足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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