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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嘉儿启钥》 (第1/3页)
一、市井铜牛
临安城南,有一贾姓老翁,名慎,字守拙。其家资颇丰,却深居简出。宅第门前立一铜牛,高五尺,长七尺,乃其祖父时传下。铜牛经百年风雨,通体黝黑光亮,惟双目以青金石嵌之,于日光下隐有流彩。
市井俗人,终日奔走于名利之场。晨起即闻吆喝声、算盘声、车马声、讨价还价声,交织如浊浪。贩绸缎者虚报经纬,售米粮者暗掺沙砾,放贷者巧立名目,捐官者攀附门庭。人人面上堆笑,心下算计,恰似蚊蚁聚散,萦绕不休。
此铜牛立于闹市旁,竟成奇观。往来商贾多驻足摩挲,或言:“此牛若熔,可铸钱万千。”或道:“青金石挖售,价抵百亩良田。”更有甚者,夜半遣人来试,欲凿其目,然铜质坚异常物,凿之仅留白痕。翌日贾翁见之,默然取布拭净,别无他言。
贾翁有一女,名嘉,年方二八。垂双辫,目如点漆。尝问:“阿爹,铜牛何用?”翁曰:“镇宅。”又问:“镇何物?”翁不答,自往书房,闭门竟日。嘉儿以箸轻敲碗边,叮叮然,若有所思。
二、岳翁东来
是年秋,有客自蜀中来,姓岳,名观云,号云镜散人。此人乃贾慎故交,年少时同窗共读,后岳氏游历四方,三十载未见。
岳翁登门时,肩披云霞色氅衣,手执九节竹杖。见铜牛,绕行三匝,拊掌而笑:“守拙兄好气象!此牛非牛,乃避世铜舟也!”
贾翁延入内室。二人对坐,茶烟袅袅。岳观云言蜀中事:青城云雾如何卷舒,锦江夜月怎样沉浮,又道:“昔年杜工部云‘锦城丝管日纷纷,半入江风半入云’,今益盛矣。然丝管愈喧,人心愈喧,竟不知风声云色本无声色。”
贾翁但斟茶,少顷方道:“云镜此来,非为论风云。”
岳翁敛容,自袖中取一锦囊,推至案上。启之,见素笺,上书十六字:
“席捲天下,包举宇内;
囊括四海,并吞八荒。”
字迹遒劲,墨色沉如子夜。贾翁凝视良久,茶烟染白眉梢:“贾长沙《过秦论》开篇。云镜欲效秦皇?”
“非也。”岳翁指窗外铜牛,“天下非疆土之谓。人心即天下,欲念即四海。今市井如沸釜,人人怀并吞八荒之志,然所并吞者,不过蝇头微利;所席卷者,无非虚名浮誉。弟有一策——”
言至此,忽闻窗外轻笑。岳翁推窗,见嘉儿立于海棠树下,双辫缀红绳,随风微动。
“小女无礼。”贾翁道。
“何名?”
“单字嘉。”
岳翁目光流转,忽问:“嘉儿可解‘席卷天下’之意?”
少女侧首,声如碎玉:“贾谊作此语时,言秦孝公有吞并之心。然席卷者,终被席卷;包举者,终难包举。譬如秋风卷落叶,叶落而秋亦尽。”
岳翁怔然,旋大笑:“妙!守拙兄有此明珠,竟藏椟中!”
当夜,岳翁宿于东厢。三更时分,贾翁独至铜牛前。月色如霜,泼洒牛背,竟有潺湲之态。以手抚牛脊,冰凉透骨,忽低语:“老友,彼之策,可行否?”
铜牛默然。远处传来更梆声,沉沉如叹息。
三、妙计空落
岳观云之策,说来甚简:借铜牛为引,设“四海会”。
临安富商巨贾,虽家财万贯,然各守其业,如散沙难聚。若以赏鉴古物为名,邀诸家共赏铜牛,其间牵线搭桥,促成联营。绸缎庄可接茶叶铺,钱庄可通漕运帮,彼此勾连,成一张网。而牵网之人,坐收渔利。
“此非寻常牙行之业。”岳翁于书房铺纸作图,墨线纵横如棋枰,“昔年吕不韦奇货可居,今以铜牛为‘奇货’,实则货在人。一会之设,可纳百业;百业既纳,银流自成江河。名曰‘四海会’,暗合‘囊括四海’之意。”
贾翁凝视图纸,见其网眼密布,中心赫然一点,标注“铜牛”。窗外秋蝉嘶哑,撕扯午后的寂静。
“需多少时日?”
“三月足矣。腊月可成会,新春开筵,正是诸家盘账结算、谋划新年之时。”岳翁拈须,“然有一事——”
话音未落,嘉儿推门入,捧红木托盘,上置两盏冰糖雪梨。置盏时,目扫图纸,睫毛微颤。
岳翁续道:“需借令爱一用。”
贾翁手中茶盏轻响。
“莫误会。”岳翁笑,“四海会须有由头。若言贾翁为女择婿,广邀才俊,以铜牛为聘礼之一观,则各家自携子侄而来。少年人聚,长辈作陪,谈笑间生意已成七分。此古人‘项庄舞剑’之计,不过化刀剑为玉帛。”
贾翁良久不言。目光移向窗外,见嘉儿立于铜牛旁,正以绢帕轻拭牛角。秋风起,辫梢红绳与落叶同舞。
“小女性拙,恐难当此任。”
“何拙之有?”岳翁起身,“日间一语,已见慧根。况非真择婿,不过虚局。会罢,可称‘小女年幼,尚需教诲’,诸家亦不伤颜面。”
沉默如墨,在室中洇开。铜壶滴漏,声声慢。
“容某思之。”
四、腆脸未果
此后十日,岳翁日日出游,或访灵隐,或游西湖。归来必携一物:或为孤山残荷,或为南屏晚钟拓片,或仅袖一缕湖烟。每与贾翁对坐,不言四海会,但说风物。
“苏堤六桥,桥桥有月,然月同景异。”某夜岳翁醉归,倚铜牛而言,“可知为何?”
贾翁摇首。
“人异也。”岳翁拍牛背,“有人见月思乡,有人对月伤情,有人计月色可当几钱。同月千面,如同此牛——贩夫见铜,稚子见牛,你贾守拙见……”忽止语,大笑入内。
嘉儿自廊柱后转出,手捧醒酒汤。见父亲独立月下,身影与铜牛重叠,竟似双牛对望。
“阿爹。”轻唤。
贾翁回身,目中有罕见柔色:“尔觉岳叔父之策如何?”
少女低头观汤面涟漪:“若为择婿设局,是欺人。若为牟利设局,是欺心。阿爹常说‘心安即是家’,心若不安,四海虽大,何处为家?”
言罢,奉汤而去。贾翁怔立,忽忆嘉儿幼时,常骑铜牛玩耍。某日摔下,额角渗血,不哭,反抚牛腿问:“你疼否?”
其时笑童稚,今方知稚子之言,往往刺破天机。
又三日,岳翁正式相询。贾翁于铜牛前摆茶案,煮武夷岩茶。茶过三巡,方道:
“云镜美意,心领。然此策有三不可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其一,以女为饵,父心不忍。其二,假赏鉴之名,行算计之实,非君子道。其三——”贾翁斟茶,水流如线,“纵成四海会,网罗百业,然后?吕不韦终饮鸩,贾长沙亦过秦而叹。席卷天下者,终被天下席卷。”
岳翁端茶不饮,良久叹道:“守拙啊守拙,三十载不见,君真成‘铜牛’矣。”指牛身蚊蚁叮痕,“见此痕否?蚊蚁终日萦绕,欲吸血而不得,然牛亦不得清净。今世浊浪滔滔,独善其身,不过如牛负痕罢了。”
“牛有痕,犹是牛。人若成网,网破之时,碎片难全。”
话至此,岳翁知不可移。当夜收拾行囊,晨光熹微时辞别。赠贾翁一匣,启之,乃前日所书十六字,然墨迹有添改:
“席捲天下,不如清风拂面;
囊括四海,何如明月入怀。”
贾翁握匣,目送故人青衫背影没入晨雾。转身见铜牛凝露,晶莹满背,如披珠裘。
五、飞泉暗涌
岳翁去后三日,市井忽起流言。
或传铜牛腹中藏前朝宝藏,钥匙在贾女玉佩中。或言贾翁实乃皇商后裔,四海会本是祖制,今欲重启,暗选合作伙伴。更甚者,绘声绘色:岳观云乃山中异人,授贾翁“点铜成金”术,铜牛眨眼非传说,乃施术之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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