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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嘉儿启钥》 (第2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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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如风,穿街过巷。茶肆酒坊,皆谈铜牛;绸庄米铺,俱探贾宅。
贾翁闭门不出。嘉儿欲往市集买绣线,甫出门即被围观。有少年掷香囊,有老妇塞八字,更有商人揖问:“千金何日择婿?犬子不才,愿备参选。”
狼狈归家,双辫散乱,红绳失其一。伏案哽咽,贾翁抚其背,默然无语。
是夜,贾宅墙外忽闻人声。窥之,见数人持凿提灯,绕铜牛窥探。家仆欲逐,贾翁止之:“但看无妨。”
来人摸索半晌,一无所得。为首者啐道:“什么宝藏,实心铜疙瘩!”悻悻而去。
嘉儿忽道:“阿爹,岳叔父真走矣?”
贾翁目视夜色:“未走。”
“在何处?”
“在人心。”贾翁阖窗,“其策虽拒,其理犹存。世人见利则聚,无利则散。今铜牛成‘利’,纵是虚利,亦引飞蛾扑火。”
少女沉思良久:“然岳叔父本意,非为害我家。”
“然也。”贾翁罕见微笑,“此乃‘阳谋’——拒其策,流言自起;应其策,网罗自生。云镜知我必拒,故布此局。譬如弈棋,看似弃子,实夺先手。”
“夺何先手?”
贾翁不答,自书案取一纸,书数字:“待。”
六、云镜别蜀
腊月初,流言愈炽。竟有道士登门,言铜牛乃镇妖之物,今妖气外泄,需启建法事。贾翁捐十两香火钱,道士讪讪而去。
又过七日,岳翁突返。风尘仆仆,氅衣沾雪,眉梢挂霜。不叙话,直入书房,解背上包袱。
“守拙兄,弟将归蜀。此别或不再见。”
包袱解开,非金非玉,乃数十卷手抄账本。岳翁摊开,墨迹新旧不一,最早可溯至二十年前。
“此乃弟半生所见所录。”岳翁指页上密麻小字,“某年某月,扬州盐商周氏,为争盐引,陷同行于狱,后暴毙舟中。某年某月,临安布商周氏——正是其子——为夺染坊,毒杀匠人,今瘫痪在床。某年某月,某年某月……”
页页翻过,俱是巧取豪夺、计谋算尽之事。最后一页,墨迹犹新:
“临安贾慎,拒四海会。铜牛安然,人心撼动。”
贾翁闭目:“云镜这是何意?”
“兄且看结局。”岳翁翻回前页,指每段末小注,“周盐商死时,盐引散落江河。其子瘫后,染坊三日大火,寸缕不存。还有这位,这位……凡行席卷之事者,终被反噬。此非报应,实乃人心如镜,你掷何物,必照何影;你施何力,必受何力。”
捧账本,如捧千斤:“三十年游历,弟见惯‘席卷天下’之辈。然贾谊《过秦论》全文,兄可记得?其核心不在‘席卷’,而在‘仁义不施,攻守之势异也’。今弟添改十六字,非戏言。”
取前日所赠匣,展开素笺,指添改处:“清风拂面,明月入怀——此乃弟三十载所见,唯一可‘席卷’而无所伤者。”
贾翁凝视故友。岳观云鬓已星星,眼角纹路如地图经线,其间藏多少山河岁月?
“然则初来时,何故献策?”
“试兄心耳。”岳翁长揖,“若兄应允,弟当焚账本,永别中原。幸兄未允,此账本可留。他日若遇贪妄之徒,可示一二,或能警醒人心。”
雪落无声,覆满庭院。铜牛渐成玉牛。
七、嘉儿启钥
岳翁临行前夕,嘉儿求见,奉一锦囊。
“此物赠叔父。”
启之,乃一缕红绳,正是前日所失辫绳。绳上系小笺,娟秀八字:
“云镜照影,影本是空。”
岳翁愕然,旋即大笑,笑中有泪:“守拙啊守拙,有女如此,铜牛真可镇宅矣!”
当夜二人雪中共饮。岳翁道出另一桩秘密:昔年同窗,曾共慕一女子。女子择贾慎,岳观云远走蜀中。三十载云烟,此情早化知己之义,然初时献策,确有几分试探——若贾慎成汲汲营营之商贾,则当年明月,不过是水中浊影。
“今见铜牛如故,明月在天,心事已了。”岳翁举杯,“明晨即行,勿送。”
然次日众人醒时,岳翁已杳。东厢案上留书:
“守拙兄、嘉儿如晤:不告而别,恐见涕泪。昔年杜工部入蜀,云‘文章憎命达,魑魅喜人过’,今方悟:命达者无心为文,人过处岂独魑魅?天下熙攘,皆在‘过’字。兄如铜牛,不迎不送,不过而自在,是真自在。他年若游蜀中,可至青城后山白云洞,或有棋局未完。弟观云留。”
随信附一小匣,内卧青金石一枚,与铜牛眼瞳无异。附笺:“牛目曾损,今补全璧。此石伴弟二十载,行遍四海,今归其所。眼明心自明。”
贾翁握石,立雪中良久。嘉儿为其披氅,轻问:“岳叔父真不归矣?”
“云散于天,何言归去。”
八、席卷新解
腊月廿三,祭灶日。流言忽转风向。
原是有商人夜盗铜牛,雇十人抬扛,牛纹丝不动。报官后,县令责其愚昧:“此牛铸时以铁芯贯地,深入三尺,岂能动哉?”此事传开,市民哂笑,所谓宝藏、点金术,不攻自破。
然另一说悄然兴起:铜牛虽无宝,然贾家女有慧。昔有商人携子求见,嘉儿隔帘问三事,其子汗流浃背而退。问何事,不肯言。又有人见嘉儿雪中扫径,以雪堆牛,竟肖似前朝名臣模样。更有老儒断言:此女通晓经史,胸藏锦绣。
贾翁闻之,召女问:“尔与外人言甚?”
嘉儿坦然:“有少年问‘席卷天下’作何解。儿答:贾谊言秦孝公‘有席卷天下之意’,然秦不过二世。何也?席卷者,如席卷席,席虽平展,人终在席上。真正席卷天下者,非以天下为席,而以己身为席,承天下尘露。”
“彼又问:‘包举宇内’何解?”
“儿答:宇内者,天地四方。包举非包裹举起,而是怀抱容纳。如母抱婴,非欲束之,乃欲护之。”
贾翁怔然。少女双目澄澈,继续道:
“后问‘并吞八荒’,儿实不喜此词。吞者,灭也。并者,合也。若以吞求并,如饮鸩止渴。故儿改二字——‘并怀八荒’。心怀天下,天下自归。”
朔风推窗,雪片卷入,落于书案素笺,正停在“席卷天下”四字。墨迹遇雪,微微氲开,竟似山水朦胧。
贾翁忽觉眼底温热。三十年来,守铜牛,拒俗尘,自谓清明。然不过是以不卷入为清,以不沾染为明。而女儿一言,道破天机:不卷入者,已在卷外;不沾染者,早存染心。真清净乃在卷中不迷,染中不垢。
“阿爹?”嘉儿轻声唤。
贾翁取青金石,对映雪光:“尔岳叔父留此石,补牛目。然牛本无目,以石为目;人本无心,以何为心?”
少女接石,握于掌心。石沁凉,渐生温。
“以石为心。”嘉儿微笑,“石不会热,不会冷,不会贪,不会惧。雨打风吹,石还是石。”
贾翁仰首长叹。叹声融雪,簌簌而落。
九、翌春别促
转眼新正。丙午年春节,临安城爆竹喧天。贾宅门前冷清,惟铜牛披红绸,乃嘉儿所系。
初五,有客叩门。开之,见三少年立于雪中,皆青衫方巾,神色腼腆。询之,乃前日求教“席卷天下”者,今携年礼,欲再请教。
贾翁延入,嘉儿隔屏风坐。少年问经史,问诗文,问铜牛来历。嘉儿答问如流,然每至关节处,辄道:“此儿之见,未必周全,愿闻诸位高论。”
一少年忽问:“若天下纷扰,何以自处?”
屏风后静默片刻,声如泉流:
“昔孔子周游列国,遇长沮、桀溺。隐者言:‘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’孔子答:‘鸟兽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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