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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嘉儿启钥》 (第3/3页)
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’”
稍顿,续道:
“世浊如滔滔,然人非鸟兽,岂能避世独善?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非为功成,乃为本心。今诸君问自处之道,不过八字:身在滔滔,心在皎皎。”
少年们肃然。告辞时,雪已停,琉璃世界,一片光明。
贾翁送客返,见嘉儿立铜牛旁,以袖拭雪。牛身黝黑,雪色莹白,少女红衣,恰似一点朱砂落素宣。
“阿爹,儿有一求。”
“但说。”
“岳叔父所留账本,可付儿抄录?”
贾翁愕然:“此皆阴私之事,尔女儿家……”
“正因女儿家,方知秘事如疮,捂则溃烂。”嘉儿转身,目如星燧,“岳叔父录此,非为传丑,乃为医心。抄录时,儿当隐去姓名籍贯,独留事理。譬如盐商事,可作‘某商争利,害人终害己’;布商事,可作‘夺产伤命,福报自损’。集成小册,可名《鉴尘录》。”
“意欲何为?”
“散于市井,或置茶楼,或遗书院。见者若有所悟,自当警醒;若嗤之以鼻,亦是他缘。”少女抚牛角,“此非席卷天下,乃撒尘入土——尘归尘,土归土,各得其所。”
贾翁忽觉眼眶发热。背身挥袖:“随尔罢。”
十、新辞暗度
正月十五,上元灯夜。临安城火树银花,贾宅却只悬两盏素灯。嘉儿伏案抄录,忽闻叩门声。
开门,见一老妪携幼童,衣衫褴褛。问之,乃江北逃难而来,闻贾家仁厚,求一饭。
嘉儿延入,奉粥备菜。老妪感恩,自怀中取一油布包,层层解开,现出半册残书。纸黄脆,字迹漫漫,隐约可辨“齐民”“术”等字。
“此乃家传《齐民要术》残本,老婆子不识字,留着无用,赠小姐。”
嘉儿翻阅,见其内颇有农事要诀,虽残损,仍可贵。欲赠银钱,老妪坚拒:“一饭足矣。”
当夜,嘉儿忽有悟。岳观云账本所录,皆商海沉浮、人心诡谲;此农书所载,乃春耕秋收、天地时序。一者记人欲横流,一者述天道循环。然二者皆“天下事”。
遂展纸研墨,秉烛而书。不抄账本,不录农书,而是融会二者,自撰短章。首篇题曰:
“贾谊论秦,言席卷天下。然天下何物?非疆土,非财货。农人观天,知四时即天下;商人观市,知供求即天下;士人观史,知兴替即天下。故席卷之道,在知其所卷。卷非取,乃容;并非吞,乃化。昔大禹治水,疏而不堵,是知水性。今人处世,当知人心如水。”
写至此,窗外爆竹骤响,夜空绽开万千花。嘉儿搁笔,推窗见铜牛沐烟火,忽明忽暗,似呼吸脉动。
贾翁悄立身后,观纸上文,良久道:“可名《新过秦论》。”
“何新之有?”
“贾长沙论秦之过,尔论人心之过。秦已往,人犹在。”贾翁负手,“然此论太直,恐伤人。”
嘉儿微笑,取前日所系红绳,束文稿成卷:“故需包裹。如岳叔父,以策试心;如阿爹,以默守真;如女儿,以柔化刚。包裹非藏锋,乃使锋不伤人而能切玉。”
十一、暗泉出谷
二月二,龙抬头。临安城有“开笔”旧俗,童子此日始入学。贾宅门前忽热闹,原是前番少年携弟妹来,求“铜牛开笔礼”。
贾翁讶然。嘉儿已备方案,列笔墨纸砚于铜牛前。童子们依次以手抚牛,取笔蘸墨,于素笺书“人”字。一幼童怯,笔落纸染墨团。嘉儿执其手,温言:“墨团如云,云中可画月。”添数笔,墨团成圆月,童子破涕为笑。
此事传开,渐成风俗。每年二月初二,多有父母携子来,不求功名,但祈“心正笔正”。贾翁初不愿,嘉儿劝:“阿爹,铜牛镇宅百年,今始真有用。”
“何用?”
“镇心。”
贾翁默许。遂成定例:每年此日,晨时开门,铜牛拭净,备清水一方,谓“洗心池”;素笺一叠,谓“明目纸”。童子抚牛、蘸水、写字,无论美丑,皆得红绳一缕,系于腕。
有富商携子来,暗塞银锭。嘉儿退还:“此非市集。”商人惭。有贫家子赤足而来,嘉儿赠鞋袜,附耳嘱:“他日若得志,勿忘今日赤足。”
三年后,有少年中秀才,特来拜铜牛。又五年,有青年赴任知县,行前绕牛三匝。至于当年幼童,渐长成人,散作满天星,犹记铜牛冰凉的触感,与腕上褪色红绳。
岳观云账本,嘉儿果抄录成《鉴尘录》,隐名去地,存理存戒。稿成十册,散于书肆茶馆。或有人阅而哂,有人观而叹,有人携归,夜读惊起,汗透重衣。
某年秋,有客自蜀中来,携青城茶。言及岳观云,已在白云洞辟观,收徒三人。观中有联,乃其亲书:
“云去镜空原无影
潮来舟稳不系心”
客问贾翁近况。嘉儿引至庭前,指铜牛。牛目青金石莹莹有光,身无蚊蚁——非蚊蚁不来,是来人皆自觉驱之。牛旁立一碑,新刻数字:
“天下在怀,不卷自平
四海入目,并吞光风”
客问谁撰。嘉儿笑而不答。时秋风起,落叶纷飞,一叶贴牛背,竟似金色鞍鞯。
十二、尾声:丙午春深
今岁丙午,嘉儿廿五。临安城忽传消息:贾家女不嫁,设“怀舟书院”,收贫家子女,授经史、术数、农工诸学。问何以名“怀舟”,答曰:
“《庄子》云:饱食而遨游,泛若不系之舟。然世海风波,舟需有怀。怀者,藏也,容也,爱也。怀舟而行,风波不侵。”
开学那日,春阳正好。铜牛系红绸百尺,随风如波。童子列队,以手抚牛,一如旧俗。忽有童子问:“先生,牛为何是铜的?”
嘉儿方欲答,一老声自后传来:
“因人心易锈,铜不易锈。”
回首,见贾翁扶杖而立,白发映日,如雪如银。父女相视而笑。
又有童子问:“那牛眼里石头,为什么亮晶晶的?”
这次嘉儿答:
“因那是岳叔父走了很远的路,看过很多的山川和人,最后留下来的——看世界的眼睛。”
童子们似懂非懂。忽有鸟雀掠过,翅影投于牛背,如字如画。嘉儿仰面,见蓝天无垠,白云舒卷,忽然懂得岳观云别诗末句:
“他年若游蜀中,可至青城后山白云洞,或有棋局未完。”
棋局未完,因棋本不必完。人生如棋,在进退取舍;亦不如棋,在进退取舍外,另有清风明月,铜牛静立,红绳系腕,稚子抚背的刹那。
那是席卷天下者永远卷不走的。
也是并吞八荒者永远吞不下的。
庭院春深,海棠不知何时开了。花瓣落在铜牛背上,牛不语,人亦不语。只有风穿过牛角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远古的回声,也像未来的序曲。
后记:是年冬,贾翁无疾而终。遗言简薄:“牛留院中,书传后世。嘉儿自主,无需守制。”嘉儿遵嘱,书院照常。每岁二月初二,铜牛开笔礼更盛。又十年,怀舟书院弟子遍及江南,有出仕者,有经商者,有务农者,然皆腕系红绳——绳或旧或新,意不改也。
岳观云百岁羽化,蜀中弟子遵遗命,送骨灰至临安。嘉儿年已花甲,发犹系红绳。携弟子迎于江边,撒灰入水。是日无风,江平如镜,灰落处,涟漪圈圈荡开,渐行渐远,终与春水合一。
有年轻弟子问:“师祖,此为何意?”
老妪笑指铜牛:“去问它。”
铜牛依旧,青金石目映着丙午年的阳光——是的,又是一个马年。六十年轮回,草木不知,牛知否?人知否?
牛不知,人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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