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顽童戏叟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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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顽童戏叟》 (第3/3页)

分黑白,你们还能说话么?”

    石破天惊。

    岳守拙猛地起身,带翻了膝上暖炉。灰烬洒在青砖缝的残雪上,“嗤”地腾起白汽。他盯着嘉儿,像盯着一个从未认识的孩子:“这些话……都是祖母教的?”

    “有些是,有些是我自己想的。”嘉儿数着手指,“祖母说,道理像糖葫芦,竹签串着才好吃。可我觉得,道理更像……”他眼睛一亮,跑过去捡起早晨敲下的冰棱碎片,在石板上拼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“——像碎冰,太阳一照,每片都亮晶晶的,合起来是花,分开是星星。”

    他举起一片冰,对着西斜的日光。那冰棱折射出七彩光华,在他脸上跳跃。三老静默地看着,看光斑跃过梅枝,跃过棋枰,跃过四十载光阴,最后落在那把黄铜钥匙上。

    贾老太爷忽然老泪纵横。他想起夫人临终前,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我走之后,你和守拙……莫再为不相干的事赌气。天地很大,人心很小,装不下太多对错……”

    原来她早就埋下这伏笔。以童真破执念,以天真化机锋。这哪里是孩子话,分明是度人金针!

    “好……”岳守拙声音沙哑,走到嘉儿面前,整了整衣冠,竟躬身一揖,“今日受教了。”

    嘉儿吓一跳,慌忙扔掉冰片还礼,动作太急,发髻散了一半,垂下的头发沾了冰水,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。云蔚之笑着帮他重新束发,手法熟稔——原来他家中也有这般大的孙儿。

    “不过,”岳守拙直起身,又恢复严师神色,“歪理虽妙,终非正途。我问你:方才你说‘下棋时说的话比棋子要紧’,此语出自何典?”

    嘉儿眨眨眼:“先生教的《世说新语》,‘王子猷居山阴’篇——‘吾本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?’下棋的兴致,比输赢要紧;说话的痛快,比道理要紧。这不是一个意思么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岳守拙语塞。

    “还有!”嘉儿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起来,“《玄玄棋经》里说,‘棋之道,在天在地在人’。天是时运,地是棋盘,人是下棋的心——祖父和先生的心和好了,这棋就算没下完,不也是‘和棋’么?和棋最高明啦!就像……就像过年吃饺子,非要争谁吃到铜钱,不如把铜钱拿出来,大家都看看,再放回锅里煮,多煮一会儿,汤都有铜钱味儿!”

    这都什么跟什么!岳守拙想板脸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贾老太爷早已笑得前仰后合,云蔚之边笑边拭泪:“妙喻!妙喻!老夫活了六十三年,第一次听说和棋是饺子汤!”

    笑声惊起梅梢喜鹊,“喳喳”叫着盘旋。嘉儿仰头看鸟儿,忽然说:“它们早晨闹,是冰化了高兴;现在闹,是看我们高兴也跟着高兴。祖母说,万物有灵,你心里快活,看什么都快活。”

    暮色四合,家仆来点灯笼。绢纱宫灯次第亮起,晕开一团团暖黄。岳守拙望着灯下孩子晶亮的眼,忽然问:“嘉儿,你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孩子认真想了想:“我想做……早晨的喜鹊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冰化了,就唱;天晴了,就飞;看见好人,就报喜;看见虫子,就吃掉。”他掰着手指,“祖母说,做人最要紧是‘真切’。饿就吃,困就睡,喜欢就笑,难过就哭——像喜鹊一样,不做给人看的模样,只听心里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庭中寂寂,只闻炭火“噼啪”。许久,贾老太爷轻声道:“听见了么?”

    岳守拙颔首:“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听见什么?”嘉儿好奇。

    “听见冰化的声音。”云蔚之替他答,手指向屋檐。但见最后一根冰棱正在晚风中消融,水珠滴落青石,叮咚,叮咚,像琵琶轮指,又像更漏报春。

    是夜,贾老太爷与岳守拙在书房对坐,中间摊着那卷《齐谐记》。油灯下,两个白发人共读同一行字:“北海有鱼,其名为鲲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……”

    窗外,嘉儿趴在窗台上,透过窗纸破洞偷看。他看见祖父指着书页说什么,岳先生频频点头;看见祖父起身取酒,岳先生摆开两只陶杯;看见两只苍老的手举杯相碰,清酒漾出微光。

    他蹑手蹑脚溜回自己小院,从枕下摸出个布囊,倒出一把东西——是白日里捡的碎冰,已化了一半。他小心挑出最晶莹的一片,对着月光看。冰里冻着半片红梅花瓣,像琥珀裹着火焰。

    “没骗祖母。”他小声说,把冰片贴在心口,“祖父和先生和好啦。”

    月光如水,漫过青瓦,漫过梅枝,漫过孩子带笑的睡颜。那冰渐渐融化,沁湿了亵衣,他浑然不觉,梦里还是那幅画:鹬与蚌同舟,童子摇橹,船行处,冰河开裂,春水东流。

    尾声

    三年后,早春。

    国子监蒙学斋里,岳守拙正在讲《礼记·月令》。忽有童子举手:“先生,您说‘孟春之月,东风解冻’,可学生今晨见庭中残冰未消,檐下却已有新燕筑巢——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满座童子皆望向发问者。那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,眉眼灵秀,门牙已长齐,仍爱咧嘴笑。他坐在窗边,阳光给睫毛镀了层金。

    岳守拙抚尺微笑:“贾嘉,你既观察入微,可能自解?”

    被唤作贾嘉的少年起身,一板一眼答道:“学生以为,冰是去岁之寒,燕是今春之信。寒信交替之际,本是你中有我。正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黠光,“正如先生常训诫的‘戒骄戒躁’,与学生天性跳脱,常在心中打架。但打来打去,都是自家心思——最后总要和解的,不然怎么读书呢?”

    满堂哄笑。岳守拙也笑,笑着笑着,望向窗外。庭中老梅又著新花,两只喜鹊在枝头理羽,喳喳声脆,像在应和童子清音。

    风吹过,翻动案上《月令》,恰停在“蛰虫始振”四字。岳守拙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,冰棱迸裂声里,那孩子说:“我知道啦!”

    是了,他知道。他一直知道。

    冰会化,春会来,棋局永远下不完。但只要还有人在灯下对坐,在梅边笑谈,在雪后清晨听见冰裂时,真心说一句“我知道啦”——这人间,就永远有解冻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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