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星照夜》_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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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三星照夜》 (第3/3页)

但见古松盘道,夜枭啼鸣,月光将树影拉得鬼魅般森长。

    童观提灯在前,柳慕贤搀扶贾岳,嘉儿牵着祖父衣角。行至山腰,忽闻松涛中传来琴声。泠泠淙淙,是古曲《碣石调·幽兰》。

    “有客远来,何不上前一叙?”琴声止,人声起。但见观星台废墟上,一人青袍缓带,正对月抚琴。不是玉真道人是谁?

    贾岳拾级而上,拱手:“道长雅兴。”

    玉真按弦止音,抬眼打量四人,目光在嘉儿身上停了停:“贾公信人也。这位想必是柳公子?”他看向柳慕贤袖口,“星纹依旧,可携谱来?”

    “谱在。”柳慕贤从怀中取出两卷新绢——是下午赶制的假谱,“道长所约三谱合一,不知玉虚一脉的‘三三秘着’,可曾携来?”

    玉真微笑,从琴下取出一卷竹简:“在此。”

    竹简展开,却是无字空简。柳慕贤蹙眉:“道长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“三三秘着,着着无形。”玉真起身,拂袖指向夜空,“真正的秘着,在天上。”

    众人仰首,但见角宿三星正临中天,光华璀璨。三星之下,云台废墟的乱石间,忽然亮起数十点火光——那是灯笼,将废墟照得亮如白昼。灯笼后影影绰绰,站着二三十人,皆着青衣,左手缠布,隐隐露出缺指。

    星宿教!果然有伏兵。

    童观拔剑护在父亲身前。柳慕贤冷笑:“道长好算计。只是不知,强取豪夺,可对得起玉虚子前辈?”

    “玉虚子?”玉真仰天长笑,“那个叛徒,也配称我教前辈?”他笑容一敛,眼中寒光迸射,“百年前,星宿教主得异人传授,创‘三星照夜’大法,欲辅明君定乾坤。玉虚子本是教主首徒,却盗取秘典,与贾云镜、柳逢春勾结,将镇教之宝‘边关星野图’篡改为棋谱,分藏三家。致使神教百年凋零,大业难成。今日,本座便要取回圣物,重光神教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青衣人蜂拥而上。童观挥剑格挡,柳慕贤拔出一对判官笔,将贾岳、嘉儿护在身后。但这些教徒显然训练有素,三五成群结成阵势,竟暗合星宿方位。不过片刻,童观、柳慕贤已左支右绌。

    “摆谱!”贾岳忽然厉喝。

    柳慕贤会意,从怀中掏出一枚号炮,拉响引线。“咻——啪!”烟花在空中炸开,幻出三星图案。山下顿时火把如龙,数十人疾奔而上,为首者虬髯虎目,正是城南镖局总镖头赵镇山。

    “赵某来迟,贾公受惊!”赵镇山一刀劈翻两名教徒,率众杀入。镖师皆是江湖好手,顿时扭转战局。

    玉真面色不变,只轻轻击掌。废墟深处忽然传来机括转动之声,观星台中央的“晷仪”竟缓缓下沉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洞中飘出幽香,似檀非檀,似麝非麝。

    “小心,是迷香!”赵镇山急喝,但已迟了。前排几名镖师晃了晃,软倒在地。余者忙掩口鼻,可那香气无孔不入,不过数息,又倒下七八人。

    柳慕贤急道:“世伯,闭气!”却见贾岳不避不闪,反而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香是好香,可惜掺了‘梦陀罗’,药力打了折扣。”

    玉真终于色变:“你如何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但知道,还知道解药。”贾岳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,异香扑鼻,正是梦陀罗的天敌“醒神草”。香气所到之处,倒地的镖师呻吟着醒来。

    玉真咬牙:“好个贾岳,本座小看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小看,是算漏。”贾岳缓步上前,目光如电,“你算漏了三件事。第一,赵总镖头早非镖局中人,他如今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暗桩,专查邪教案。第二,梦陀罗虽毒,醒神草却就长在云台山阴,我上山时已吩咐人采了备着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以为玉虚一脉真绝了传人?”

    废墟阴影中,缓缓走出一人。青衫落拓,左手缺无名指,指根一点红痣在火光中艳如朱砂。正是当铺抵押玉佩的书生。

    玉真如见鬼魅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玉虚子第七代孙,道号守真。”书生微笑,“百年前,我祖盗谱叛教,实是为阻教主以边关布防图献瓦剌,换取胡人支持。可惜功亏一篑,只救出图谱,未能诛杀元凶。百年来,我玉虚一脉潜伏暗处,等的就是今日,将尔等余孽一网打尽。”

    守真说罢,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高举过顶。月光下,令牌上“锦衣卫北镇抚司”七个大字,森然生寒。

    “星宿教余孽,还不束手就擒?”

    青衣教徒面面相觑,已有胆小的弃械跪地。玉真仰天惨笑:“好,好!百年的局,原来我才是棋子!”忽然袖中寒光一闪,竟是柄短剑,直刺自己心口。

    守真弹指,一枚棋子破空,击中玉真手腕。短剑落地,赵镇山已带人扑上,将玉真捆得结实。

    风波暂息。贾岳看向守真:“阁下真是锦衣卫?”

    “曾是。”守真褪下左手手套,露出断指——那缺失处,赫然是陈旧剑伤,并非天生,“成化十八年,我奉密令潜入星宿教,一卧十年,斩敌四十三,断指为证。如今事了,也该归隐了。”他从怀中取出真正的“三三秘着”图谱,双手奉上,“此物当归原主。边关布防已非旧制,此图留之无用,可付丙丁。”

    贾岳却不接:“图谱既出,合该三脉共鉴。柳公子,取星野图来。”

    柳慕贤呈上素绢,守真展开竹简——那竹简遇风,竟显出隐形字迹,正是三三秘着的棋路。三图并列,在月光下渐渐融合,星象、棋路、舆图交错,勾勒出完整的成化九边布防。

    可众人细看之下,皆倒吸凉气。那布防图所标要塞、烽燧、暗道,竟与当今边关布置有七成相似。更可怕的是,图中用朱笔圈出九处“虚位”,注明“此为疑兵,实则有伏”。而这九处虚位,在当今边关图上,恰是屯兵重地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柳慕贤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反图。”守真沉声道,“真正的边关布防,是反着标的。疑兵处才是实防,实防处反是虚位。星宿教若得此图,按图攻打,必中埋伏。云镜公深谋远虑,早在百年前,就为今日埋下伏笔。”

    贾岳长叹:“先祖一片苦心,可叹后人愚钝,百年未能参透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参透,也不迟。”守真将三图卷起,递向赵镇山,“赵大人,此图当速送兵部,重勘九边防务。星宿教余孽既知图中有诈,难保没有后手。”

    赵镇山郑重接过,深施一礼:“守真先生高义,赵某代朝廷谢过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谢我。”守真看向东方渐白的天际,“卧底十年,见过太多生死。只愿此图送出,边关能得几年太平,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。”他转向贾岳、柳慕贤,拱手一揖,“三脉百年恩怨,至此了结。山高水长,后会有期。”

    青衫一闪,人已没入晨雾。来无影,去无踪,真如世外谪仙。

    第八折稚子心

    下山时,天已大亮。嘉儿趴在赵镇山肩头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从废墟捡的一片碎瓦,瓦上刻着模糊的星纹。

    马车摇摇晃晃,童观终于忍不住问:“父亲,守真先生真是锦衣卫?他若真是,为何早不出手,非要等我们涉险?”

    贾岳闭目:“因为他要钓的,不只是玉真这条小鱼,更是星宿教背后的‘大鱼’。我们,不过是鱼饵。”

    “大鱼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也不必知。”贾岳睁眼,眸中透着疲惫与释然,“朝堂之争,江湖之远,非我等平民该问。守真取图时,将竹简中一层夹页悄悄塞给了我。那才是他真正要托付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那片薄如蝉翼的丝绢,上面无图无字,只有四行诗:

    三星原是谪仙棋

    百年局残世人迷

    稚子描星破迷雾

    云开月明各东西

    柳慕贤沉吟:“他在谢嘉儿?”

    “是在点化。”贾岳轻抚重孙睡脸,“若非嘉儿看出柳公子袖上星纹,若非他道破书生缺指,若非他天真烂漫、无所顾忌,我们这些大人,早被重重疑阵困死。百年的局,解局钥匙,竟在一个七岁稚子手中。”

    童观默然。他想起昨夜离家前,嘉儿非要带上那罐石灰,说“要帮太爷爷下棋”。当时只当童言,如今想来,那石灰撒出的乱子,不正是破局的“无理手”?棋道至境,本就是“法无定法”。大人困于成规,孩子却敢落子天元。

    马车进城时,已是辰时。街道渐渐热闹,早点摊的香气飘进来。嘉儿醒了,揉着眼问:“太爷爷,星星摘完了吗?”

    “摘完了。”贾岳微笑,“摘下来,摆在棋盘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能下棋了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回家就下。”

    贾府门前,柳文渊正焦急张望。见马车归来,老泪纵横地迎上。众人简略说了经过,柳文渊连念“祖宗保佑”。正要进门,忽闻马蹄疾响,一骑飞至,马上人高喊:“贾公留步!柳公子留步!”

    却是岳麓书院的山长,须发皆白,满脸喜色:“捷报!捷报!柳慕贤乡试夺魁,解元!童观捐修的义塾,朝廷赐了‘敦教化民’匾额,知府大人亲自送来,已到码头了!”

    双喜临门。柳文渊喜得不知说什么好,只拉着儿子上下打量。童观也怔住——他半年前见城郊孩童失学,捐资建塾,本不求名利,不想竟有今日。

    贾岳却看向怀中嘉儿,小童正掰着手指算:“解元是什么元?能买糖吃吗?”

    “能,能买很多糖。”贾岳大笑,笑声惊起槐枝喜鹊,振翅飞向澄澈秋空。

    当日下午,知府送匾,宾客盈门。贾府大开筵席,比昨日更热闹三分。席间,贾岳当众宣布两件事:一是将《云镜三星谱》真本献予朝廷,由兵部重制边关图;二是重修祠堂,不塑金身,不立牌位,只刻“棋道”“仁心”四字于壁。

    夜深人散,童观陪父亲在祠堂废墟前静立。焦木确已生新芽,三片嫩叶在月光下晶莹如玉。

    “父亲,那三片叶,真是吉兆?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吉兆,要看人心。”贾岳缓缓道,“柳公子中解元,是柳家积学之报。你获朝廷嘉奖,是行善之果。至于嘉儿——”他望向西厢窗纸上,小童正手舞足蹈的影子,“这孩子有慧根,莫以常理拘他。来日成就,或在科举之外。”

    童观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柳公子袖上星纹,究竟是何人所绣?”

    贾岳笑了:“自然是守真。他当玉时,已备下后手。那星纹是暗号,告诉同道:此人可托付。柳公子若真是迂腐书生,见玉佩当寻常古物,岂会自掏十两银子助人?这一善念,便是破局之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一切,早在他算计中?”

    “是,也不是。”贾岳仰望星空,“守真布了局,但落子的是我们。若无柳公子善心,无你建塾之义,无嘉儿赤子之真,这局棋,仍是死棋。三星照夜,照的是人心。”

    月过中天,角宿三星渐西斜。贾府重归宁静,只有守夜更夫梆子声,一声声,敲破深秋的寒。

    西厢房里,嘉儿睡得正香。梦里,他在云台上摘星星,星星落在棋盘上,变成黑白子。有个缺指头的叔叔在旁微笑,说:“这局棋,给你下。”他抓起一把棋子,天女散花般撒下。棋子落地,开出一朵朵花,花心里坐着小小的太爷爷、爹爹、柳哥哥,还有那个爱笑的敏妹妹。

    窗外,喜鹊在巢中啁啾。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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