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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奇辩启真》 (第1/3页)
晨光漫过云镜园西墙时,茶案已摆在听雪轩外的敞台上。昨日的烟火气还未散尽,焦木的苦香混着新刨花板的清香,在晨风里丝丝缕缕地缠。贾岳换了一身沉香褐的直裰,柳文渊仍是竹布长衫,两人对坐在紫藤花架下。童观侍立一旁,正用竹杓从鎏银壶中舀出沸水,往天青釉的茶盏里注。水声泠泠,白汽袅袅而起,在朝阳里化出七色晕。
嘉儿从月洞门外探进半个脑袋。他今日换了件艾绿的小褂,那双丫髻梳得有些歪,想是自己动手扎的。见大人们正襟危坐,他吐吐舌头,刚要溜,却听贾岳道:“既来了,就坐下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威严。嘉儿磨蹭进来,挨着父亲站了。柳文渊笑着招手:“来,坐柳爷爷这儿。”拍拍身旁的绣墩。嘉儿偷眼瞧祖父,见贾岳微微颔首,这才雀跃着爬上绣墩,两条小腿悬空晃荡。
茶是明前的狮峰龙井。童观手法娴熟,高冲低斟,碧绿的茶汤在盏中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柳文渊端盏轻嗅,赞道:“豆花香里隐兰韵,岳老这茶,怕是藏了三年以上的雪水罢?”
“柳公好灵的舌头。”贾岳眼底露出一丝得意,“这是去岁腊月梅花上的雪,埋在后山老桂树下,开春才启出来。”
正说着,轩外传来细碎脚步声。柳氏牵着敏儿进来,朝众人福了福,将一碟松子糖、一碟玫瑰酥放在茶案角落。敏儿挨到嘉儿身边,两个孩子挤在绣墩上,小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。
茶过三巡,柳文渊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嘉儿脸上:“昨日那局棋,嘉儿撒子成谱,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——宋人笔记载,米元章幼时见人弈棋,曾以乱石布阵,暗合古谱‘七星聚义’。可见童真未凿时,天机自现。”他捋须微笑,“不知嘉儿平日都读些什么书?”
这一问,看似随意,实则藏着考量。贾岳端茶的手顿了顿,余光扫向重孙。童观也凝了神——他知道岳父这是在试探孩子根底。
嘉儿正捏了块玫瑰酥要往嘴里送,闻言眨眨眼,豁牙在晨光里亮了一下:“读书?读什么书呀?”
柳文渊和颜悦色:“《千字文》可会背了?《蒙求》读到第几章?”
“那些呀——”嘉儿拖长声音,两条小腿晃得更欢了,“背过几句,早忘啦!爹爹让我背‘天地玄黄’,我偏要数蚂蚁搬家;先生教我‘赵钱孙李’,我只记得树上有几只麻雀。”说着咯咯笑起来,酥饼屑从豁牙缝里漏出来。
童观脸上有些挂不住,低声道:“没规矩。”
柳文渊却摆摆手,饶有兴味:“那你不读书,整日做什么?”
“玩呀!”嘉儿眼睛亮了,从绣墩上蹦下来,手舞足蹈比划,“早晨看蜘蛛结网,网上露珠一颗颗,太阳一照,彩虹似的!晌午去池子边逗鲤鱼,那条金红的顶机灵,我手指一点,它就跃出水面这么高——”他踮起脚伸手比划,“傍晚听蝈蝈叫,西厢房檐下那只叫得最响,我学它,‘蝈——蝈——’”
他鼓起腮帮子学虫鸣,学得惟妙惟肖。敏儿捂嘴笑,柳氏也忍俊不禁。贾岳却皱起眉:“胡闹。七岁不学,更待何时?”
“学什么嘛。”嘉儿歪着头,一脸无辜,“太爷爷下棋,柳爷爷看书,爹爹拨算盘,娘亲绣花——各玩各的,不都挺好?偏要我坐着,之乎者也,脑袋都要裂开啦!”
这话说得稚气,却隐隐含着机锋。柳文渊与贾岳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。柳文渊温声道:“读书明理,识字通古今。你可知,不读书,将来何以立身?”
嘉儿转转眼珠,忽然问:“柳爷爷读了好多书,那您说,蚂蚁搬家往高处走,是知道要下雨么?”
柳文渊一怔。这问题看似简单,却暗藏玄机。他沉吟道:“蚁知阴晴,乃天地生性使然。古人观物取象,亦是从这等细微处见大道。”
“那蚂蚁读不读书?”嘉儿追问。
“这……”柳文渊失笑,“虫豸之属,岂能与人伦相比。”
“可蚂蚁知道下雨,我不知道呀。”嘉儿理直气壮,“我背书时,窗外蚂蚁正搬家。先生骂我走神,可我觉得,蚂蚁比先生说的‘子曰’有意思多啦!”
童观喝道:“越发胡说了!”
贾岳却抬手止住儿子,盯着重孙:“照你说,读书无用?”
“有用没用,我说不上。”嘉儿爬上绣墩,晃着脑袋,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,“可我知道,池子里的鱼不用读书,游得可欢了;树上的鸟不识字,飞得可高了。它们活得不好么?”他忽然指向轩外一株老梅,“那棵树,长了三百年,一个字不识,可开的花人人都爱看。太爷爷常说‘道法自然’,自然都不读书,人为什么要读?”
这一串歪理,如珠落玉盘,噼里啪啦砸得满座皆静。柳文渊捻须的手停住了,贾岳端茶的姿势凝在那里,连童观都瞠目结舌——这孩子平日顽劣,谁想竟有这般刁钻心思?
半晌,柳文渊长叹一声:“好个‘自然都不读书’!此话若让程朱夫子听见,怕是要气得拍案。”他眼中却浮起笑意,转向贾岳,“岳老,您这重孙,了不得。”
贾岳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掀起波澜。他自幼受严教,四岁开蒙,五岁背《孝经》,七岁已能作对。父亲常说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,他奉为圭臬,教子教孙亦是如此。谁想今日,这黄口小儿一番胡言,竟让他那铁板一块的信念,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读书明理,究竟明的是什么理?”贾岳缓缓开口,像是问嘉儿,又像是自问。
嘉儿可不懂这些。他见大人们都不说话,觉得无聊,从绣墩上溜下来,跑到轩外廊下。那里摆着几个陶罐,是花匠用来育苗的。他蹲下身,用小棍拨弄罐里的土,忽然叫道:“呀,蚯蚓!”
众人望去,只见黑土里一段粉红的躯体在蠕动。嘉儿用小棍轻轻碰了碰,那蚯蚓缩了缩,又继续翻土。他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柳爷爷,蚯蚓也不识字,可它会松土。没有它,花就长不好——这算不算‘明理’?”
柳文渊起身走到廊下,也蹲下来看。晨光斜照,那蚯蚓在土中缓缓拱行,身后留下细细的隧道。他看了许久,轻声道:“《诗经》有云,‘蜎蜎者蠋,烝在桑野’。这蚯蚓之德,在于润物无声。嘉儿,你可知‘道在蝼蚁,在稊稗,在瓦甓,在屎溺’?”
嘉儿摇头:“不懂。”
“这是庄子的话。”柳文渊摸摸他的头,“意思是,天地大道,无处不在。蝼蚁身上有,草籽瓦块里有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污秽之物里也有。读书,是为了看见这些道;不读书,若心性澄明,也能看见。你看见蚂蚁搬家知雨,看见蚯蚓松土育花,这便是看见了道。”
嘉儿眨眨眼:“那我不读书,也能看见道。为什么还要读?”
柳文渊被问住了。他一生读书破万卷,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。是啊,既然道在万物,目见心会即可,何必要借文字?文字本是桥梁,可若已达彼岸,桥还有用么?
贾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。他负手看着罐中蚯蚓,缓缓道:“不读书,你只见这一条蚯蚓。读了书,方知天下蚯蚓皆如此,方知古人观蚯蚓而制犁,方知‘深耕易耨’的道理。此之谓‘格物致知’。”
嘉儿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——是昨日在祠堂废墟捡的烧焦木片。他用木片在泥地上画起来,先是歪歪扭扭一条线:“这是蚯蚓。”又在旁边画个圈:“这是太阳。”然后画了几道波浪:“这是雨。”最后在蚯蚓和太阳之间连了一条线:“蚯蚓怕太阳,所以下雨前要出来——这是我瞧见的。”
他又在另一侧画了个方框,框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“书”字,从书字引出一条线,连到蚯蚓上:“这是读书人知道的。”再画第二条线,从书字连到太阳:“这也是读书人知道的。”线越画越多,连成一张网,最后在网中央写了个大大的“道”字。
“看!”嘉儿丢掉木片,拍拍手上的土,“我不读书,从蚯蚓直接到雨。读书人,要从蚯蚓到书,从书到太阳,从太阳到雨,转好多弯弯,才到‘道’。哪个近?”
地上那幅“童稚悟道图”,简陋得可笑,却让两位老者如遭雷击。柳文渊盯着那些歪斜的线条,喃喃道:“直指本心……直指本心……”贾岳则反复看着那条从蚯蚓直通雨的短线,又看看那张复杂的网,忽然仰天大笑。
笑声洪亮,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柳氏和童观从轩内出来,见此情景,面面相觑。贾岳笑罢,抹了抹眼角,对柳文渊道:“柳公,你我读了一辈子书,转了一辈子弯,倒不如个孩子看得通透。”
柳文渊也笑,笑中却有泪光:“怪不得孔子说,‘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’。原来这‘无知’,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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